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怕秦王呢?
年幼的他无论踌躇还是胆怯都太正常了。
他埋在楚后怀里,甚至觉得那个迟迟学会的“父亲”两字都难以说出口。
楚后忽然喊道:“王上。”
她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古怪的僵持,扶苏理所当然地抽身而出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嬴政也顺接着擡眼对上了她。
相较起以往每一次相见,他的神情都更自然也更柔和。
嬴政收起袖子,“嗯”了一声:“咸阳地动,寡人来看看扶苏。”
楚后眼瞳微颤,不确定地道:“您特意来,就是为了扶苏吗?”
嬴政奇怪地看着她。道:“这是寡人的长子。”
不管是从身份还是情感上来说,身为长子的扶苏对当下的嬴政都是最珍贵的。
楚后愣了一下,随即轻松地笑了一下,但又怕自己的笑勾起嬴政其他不属于她和扶苏的回忆,只笑了一下又极力抿住,她温声道:“王上放心,扶苏一点事儿都没有。”
嬴政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着,擡手拒绝了楚后要给他端茶倒水的主张,吩咐道:“后宫人多眼杂,你既然主持后宫就要多多理事,此次地动,难免有人欲图不轨趁机大做文章,你让他们把嘴管好,不然就把舌头割下来送给寡人。”
竟在给她吩咐事做,此中的意义不必多言,楚后想起华阳太后的嘱托,顿时打起精神,挺拔身子,认真倾听,听到嬴政说:“要是寡人在外头听到传自后宫动我秦国社稷的流言,这王后你也不用做了。”
楚后微微瞪大眼睛,嬴政问:“有问题?”
“没、没有。”
嬴政又“嗯”了一声:“近几年祖母身体一直不好,这下子咸阳又是地动,她难免心里慌乱,难以入眠影响康健。”
“寡人本想尽尽孝道,但她这些年不太喜欢寡人……”
“王上误会!”
“误不误会,寡人清楚,”嬴政敲了敲桌子,显然不为这事伤心,平淡道,“她既然喜欢你,那你就多陪陪她吧,也算替寡人尽孝道了。”
说罢,他没有多留,起身便走了。
楚后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站起来,怀中的扶苏也终于转过脸,偷偷去看他的背影。
嬴政背对着他们,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可惜吕雉不在身边,若不然,他一定会忍不住会告诉她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想见他那愚蠢可恨的母亲。
他竟,想她了。
*
此次地动相比起四十八年前发生在昭襄王时的地动规模小了很多,影响不大,人心浮动过一阵,在他的高压政策下很快又掀过一篇。
然而此次发生在番吾之战后的地动成了他改变对赵策略的契机,他总想着灭赵,他的臣子们也想着先灭赵,好像只有打垮这座大山,其他的才能摧枯拉朽般的倾塌。
可如今,既然攻赵陷入僵持,既然有这么多国家暗自笑话,蠢蠢欲动,那他为什么不举兵反攻这群自不量力的家伙,惩罚他们、震慑他们,一举两得呢?
他招来他的臣子们,商议一统的策略。
他主政数年,这些从他亲政时就跟着他的老臣已经清楚他是个刚戾的王,所以很多事情在他说出口的时候他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决断,告诉他们不是商议而是通知而已。
尉缭变得越发少言寡语,他穿着厚实的冬衣,一身酒气,埋着头,将自己彻底摆在了顾问的位置上,嬴政不叫绝不开口。
然而他不开口,向来谨慎的王翦也绝对不会开口的。
赢疾就更不用说了,他眼看着嬴政长大,又眼看着他变成真正的秦王,午夜梦回间除了欣慰还是有些冷汗涔涔,他虽是宗室,但谁说宗室不会犯错?犯了错不会惩治呢?这两年,尤其是在桓齮灭族后,他就一直考虑着找机会卸任退隐了,朝政上的事他是能不插手就不插手了。
昌平君见状打好腹稿打算说点什么,一旁旁观许久的王绾拉住了他,他这一拉,昌平君没来得及说,前殿便响起韩非结巴的声音:“王上,放眼山东诸国,最强为赵。秦赵之争是秦国东出不可回避的一环,今虽受挫,但根本末动,王翦将军说得好,以我国力比赵国,灭其国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