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扬起手,让他闭嘴,走上前去,挑起蜀锦在咸阳格外刺眼的阳光下打量。
吕雉能送到他手里的,当然是出产的那一批货物里最好的,所以他看到的便是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毫无瑕疵的锦缎,他看着看着,竟然笑了。
“不错,阔气了,”他说,“看来以后不会向我讨钱使了。”
“而且,不但不会讨钱使,还有余钱贿赂我了。”
他捏了捏袖中的簪子,准予了吕雉在蜀中所有奇葩的行径,其中甚至包括给一个出身刑徒的女子免罪,以及准予长期滞留秦宫宫人于蜀助她教习蜀民秦法。
吕雉之外,还想给他写信的有意识到李牧出山,战局大变的王翦,但事到如今,再给嬴政上书改变战略已经失去了意义,反而会让这个雄才大略,打算一举灭赵的君王不满。
王翦不一定是最会打仗的,但他一定是会打仗的将军里最深谙君臣之道的,于是纠结再三没再上书,而是将这谏书改了改写成信件送到即将对上李牧的主将桓齮手中。
然而,李牧用兵尚奇,他深谙“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道理,谁也不知道他用兵的套路,他如何用兵取决于对手如何出手,所以王翦一再说要小心李牧,可说起如何对付李牧,他也说不出具体方案来。
桓齮回信详细问他如何对敌,王翦只是说和李牧打仗就要放弃以前速胜的策略,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无过。
桓齮刚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看到王翦这份毫无意义的答卷后,觉得十分扫兴,他把书信丢到火堆里,在李信的阻止声中,把酒灌到火堆里,让火烧得更旺。
“桓将军!”李信赶忙去火堆里取信,“王将军在太原郡待了那么多年,上一回也是他对上的李牧,他对代地、对李牧很熟悉,你该听他的话,就算不听他的话也不该泄愤把他的信丢到火里烧了啊。”
桓齮啐了一口,醉得大着舌头,道:“老子倒想听他一言啊,可你看看这人说的狗屎话,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废话!听了跟没听有什么区别,徒惹我心烦而已!”
李信看他醉了,叹了口气,拿雪扑灭了火,火中去粟,取出了烧到一半已经熏黑的竹简,看到上面王翦写得“不求速胜,但求无过”。
桓齮挥了挥手,心烦得很,勾起李信的脖子,说:“是,你们这群名门小子比我们这样泥腿子厉害!”
“厉害到混了那么多年,混到这把年纪,遇上一个不到不惑的家伙还要担惊受怕,生怕你们读的兵书比我们多些,脑子比我们聪明,想的比我们多些,怎么着?你们是比我多一个脑子不成啊?”桓齮勾着李信的脖子,在他嚷嚷着呼吸不过来了的时候,骂道,“他娘的,这不还是只有一个脑袋吗?”
“李信,”桓齮郑重其事地问,“你娶了几个老婆了。”
李信忙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什么叫几个?我就娶了一个!”
嬴政亲自赐婚,他们李家迎进门一个高贵的王室,上上下下谁敢惹女公子不高兴,转头这性子大脾气大的女公子准得告他黑状去。
桓齮拍了拍大腿:“他娘的,我不也还是一个老婆吗?”
“那李牧呢?”桓齮抓着他的衣领,“你们同宗,六十年前也是一个爹播的种,你们一定认识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李信拽住自己的衣领回,“那都六十年前的事了,我们虽早年是赵人但在秦国经营三代,昭襄王时立下赫赫战功,已经是秦人和代地的李牧没什么关系了。”
“好么,”桓齮丢掉他的衣领,“又是一个一问三不知的!”
桓齮絮絮叨叨:“李牧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从未有过败绩,我也少有败绩嘛!我手中有秦兵三十万,赵国现在满打满算凑都凑不出来十万了,这能怎么输?王翦这老小子就是嫉妒老子,歼灭赵国十万主力,哼哼,终他一生也没有过这样的战绩,年轻时候还能一起偷敌方鸡腿一起挨罚、一起升官儿的臭小子,他娘的嫉妒老子。”
“桓将军……”李信看着桓齮絮叨个没完,终于明白王翦催命符一样一封一封让他小心注意的信到底给了他多大的心理压力。
桓齮一拍大腿:“我已大胜,王上派兵三十万在我手中,去年丰收的粮草辎重全在我手,兵强马壮,形势大好,王上想要借此一举灭赵,我难道能就此退缩?不,我是秦国主将,我既然已经在王上面前夸下海口,那不取赵国,我决不还朝!”
“李牧算什么?他再厉害,就算他厉害到武安君的地步,手中无兵,如何能败我这手里三十万大军?”
“将军,你冷静些。”
“我很冷静!”桓齮猛地转过头,对上他,“你以为我跟你这样世代显赫的将门子弟一样吗?刚出离宫就受重用,去了王翦那,又来我这,给你一次又一次机会立功!老子是泥腿子出身,不知道斩下多少人头,又撞上多少大运,才和王翦一起站在这个位置上,我要出头,就不能失败,还要远超所有人才可以!”
“我不能失败,我不能允许,王上,更不会容忍!”
他重重喘了口气,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到地上,吼道:“来人,为我披上战甲,我要为王上打下前所未有的大胜!”
作者有话说:
不求大功但求无过
老小子,打工而已,别太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