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离春那双可爱的杏眼弯成月牙,她问:“那他们不讨厌我了吗?”
李牧顿了顿,将她的手紧紧攥住。
赵离春回握着他的手,安抚道:“没关系,我是赵氏的女公子,理当承担赵国子民所有的爱戴和不满。”
“前线如此,赵国子民对我赵氏不满,理所当然。”
说起前线,李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可是整整十万人,不夸张的说,那是一整个赵国立足的根本,这十万人一死,燕国必定蠢蠢欲动,而秦国更是举国大喜,就等着赵国摧枯拉朽般倒下,所有人都等着赵国亡国。
“邯郸无兵无将,必定又将难题抛给良人了,”赵离春已经对邯郸贵族们的丑恶习以为常,“良人若去接,败了赵国亡国的罪过会怪到你头上,若胜了你就会功高震主,那赵迁母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身在这样的君主之下,良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她很平淡而这明明是她为之奋斗一生的国家:“哥哥糊涂另立太子的时候,我便明白赵国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良人,若是邯郸那边传来消息请你出山,你不要去。”赵离春擡起头,看着李牧,认真地道,“赵国如此跟你有什么关系?倒了就倒了,亡了就亡了,就算秦国吞并赵国,代地仍是代地……”
“武灵王时,沙丘兵变后,追随武灵王的伯人侯离赵归秦时可有人说过他不忠不孝?”
李牧紧抓着赵离春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离春,你这是在劝我叛国吗?”
赵离春面无表情地道:“是赵国、赵氏负你,这样的国、这样的君,不值得你忠。”
“不管邯郸说什么,不要出山,”赵离春道,“军士供职多国是寻常事,秦国甘茂如此,我赵国廉颇也是如此,你身在代地,赵国亡灭后,你归秦乃是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李牧猛地拍桌,怒道:“够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赵离春一样,极度失望地看着她:“你是王室,竟然劝赵国将军叛赵降秦!你对得起你的祖辈吗?!”
“我是对不起,”赵离春眼中也烧着怒火,“可我的兄长,我的父亲,谁又对得起赵氏的列祖列宗!”
“武灵王时,我赵国崛起,意气风发之时未尝不想北上伐秦,秦国哪有人不怕的?”
“武灵王后,惠文王任用廉颇、蔺相如,赵国强盛,就算是那强横霸道的秦昭襄王也得避我赵□□芒!可然后呢?我父亲罢免廉颇,任用赵括,长平之战,四十五万好儿郎埋骨长平啊!”
李牧看清了赵离春眼中的泪水,他愣在原地,想起很多年前赵离春在先王送的一堆嫁妆里却为没有求来粮草辎重而愧疚之极,哭得肝肠寸断。
“国家危困,赵国上下,草木皆兵,可那邯郸,那邯郸贵族们还在歌舞升平,干扰国事。”
“我父亲幡然醒悟欲图重振赵国,苦苦支撑,我兄长励精图治,却在最后犯了糊涂,选了那么一个王,那样一个君!这就是我赵国的命数!是我赵氏的命数!”
她掩面哭道:“十万儿郎的血染红了漳水,这要我赵氏,要我赵离春有何颜面面对赵国的母亲,赵国的孩子?”
“这样的国,这样的君,苦苦支撑还有什么意义?”
她捡起李牧放在地上的剑,在他惊恐的神情下,一把抵在脖颈上,对着李牧说:“我是为赵国、为代地而来,而今赵国如此,赵君如此,我不再是那个维系代地邯郸平衡的节点,反倒成了你的累赘。”
“我终究什么都办不到,”她看着李牧,滚下热泪,“只是累赘而已。”
“待我死后牍搅狩,你便再无后顾之忧,可放心离赵。”
李牧瞪大眼睛,眼泪也接二连三地滚下,赵离春那眼泪是恨出来的,而他的眼泪是怕出来,他撑着桌案,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捧着双手,哄道:“你把剑放下来,这是对敌的剑,杀得是赵国的敌人,不是我的妻子。”
“放下来,”他哽咽着说,“我求求你。”
赵离春不放,锋利的剑抵在脖颈前,鲜血直流,她喃喃道:“我有何颜面去见赵国的母亲,赵国的孩子,赵国的……将军。”
说罢,她拿着剑向下一划,李牧心脏骤停,正在此时,年幼的李汨推开房门,看到母亲的背影,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喊了一声:“母亲。”
赵离春顿了顿,就在这停顿的一刹那,李牧总算寻到时机,将赵离春手中的剑抢过来,远远地丢到一边,将怔愣的她死死扣在怀里。
李汨也终于看到赵离春身上的血,他吓得愣在原地,正在此时,府外传来消息,来自邯郸风度翩翩,衣着昂贵蜀锦的贵公子拿着赵王的诏令,请李牧出山。
李牧还在后怕,他死死抱着赵离春,一门之隔没有回音,可怀中的赵离春蒙着脸却颤抖起来。
深夜里,屋外的贵公子听到了传闻中两代赵王的掌上明珠古怪又凄厉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