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宫出来,嬴政忽然叫蒙恬去把身在蜀郡的吕雉带来洛阳。
蒙恬满脸震惊,冯劫若有所思。
“王上,”蒙恬不得不提醒他,“女史在遥远的蜀郡。”
嬴政不耐烦地道:“所以让你把她叫过来。”
蒙恬心想,这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可他想起嬴政驱赶吕雉时的痛苦决绝,想起他种在秦宫那盛大烂漫的金麦,又觉得他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奇怪发生在吕雉身上好像又寻常。
蒙恬挠了挠头,幸好眼下只有冯劫、韩非,人不多,有些话他可以说,于是他诚恳地诉说了一直没来得及说的话,他道:“王上,上次我去蜀郡看女史在蜀郡过得很开心,我想,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冯劫被蒙恬的实诚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韩非轻咳一声道:“王上,府君好歹是一地之守,怎么能毫无理由地说让她来洛阳就来洛阳呢?”
嬴政好像没有听见蒙恬口中吕雉的意愿和韩非口中吕雉应得的体面,他只是变得更加不耐烦了,他道:“蜀中成都到洛阳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你派人去接她,我在这里等她。”
“一个月,不,一旬,最多一旬,”他说,“我就要见到她。”
秦王发令,蒙恬身为郎中不得不从。
可是如果王令太离奇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蒙恬挠挠头,十分为难。
冯劫解救了蒙恬的为难,他表示王令之下吕雉总会抵达洛阳,而嬴政在洛阳也不能耽误他原要做的正事,便把这事先揭过去一页。
但是蒙恬知道嬴政想做的事揭是揭不过去的,他只能拖拖拉拉地等到嬴政收回这个离奇的命令。
可是一天过去,嬴政也没有收回命令的迹象,他甚至兴奋地一夜未睡处理了一夜政事,然后回到旧宫坐到王座上,等待着一旬之后一定抵达的吕雉。
蒙恬见状知道这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于是唉声叹气地叫人毫无缘由地去接遥远的吕雉。
嬴政连着三日如此,终于有了打盹的时候。
他做了梦,梦到了吕雉。
她荆钗布衣,坐在凉亭下,四周晦暗,只有幽蓝的光映照着她的面目,在嬴政眼里,她很模糊,很模糊。
脸很模糊,张唇说的话也是模糊不清的。
嬴政盯着她的唇,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猜到她应该是在笑,在这些模糊的话语里,他听到一句“几十年已经够人的一辈子了。陛下,你我六十年,难道不已经是一辈子吗?”
嬴政皱起眉,心里十分不快,她却还在笑,她端起酒,低下酒杯轻轻碰了碰桌上他的酒杯,一口喝完酒,然后朝他深深一拜,便踏上模糊的前路。
彼岸花海如芦苇荡一般飘荡,可他看着吕雉遥远的背影,并不安宁,他隐约觉得她是去送死的,他看到她在离开眼前的世界时,别过头,露出半边脸,动了动唇,好像在说“再见”。
嬴政僵立在原地许久,捏着身侧的剑,向前踏了一步,便来到了人间。
他在雪中看到了离宫里受了重伤发着高烧,垂死的吕雉,他皱着眉,快步上前,推开门,却见吕雉坐在床上,端着药,捏着鼻子,转过头看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她说:“王上,打个商量,我能不能今天不喝药。”
嬴政刚要说不能,情景便陡然变化,眼看着她在苦寒的燕国遇刺,狼狈奔逃。
嬴政看到这里,深深皱起眉,发现自己在做梦。
可梦境很长,他短暂挣脱不出来。
再一睁眼,被燕丹掐住脖子的吕雉昏死在自己身下,掐死她的人变成了自己。
嬴政明知道是梦,却还是颤抖着手,将吕雉一把抱起,慌张地要去找大夫。
之后的梦就变得离奇起来,再不是他熟悉的情景,怀里的吕雉站在大殿上,一身官服,和其他朝臣们站在一起,却吐着血,胸口被冰冷的剑捅穿,怔愣地擡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便软倒在地,嬴政瞪大眼睛,狰狞着一把推开阻挡他的人海,可刚一推开不见吕雉倒在血泊的身影,只见到一个陌生的宫人红着眼睛递上竹简,说:“王上,郢都反叛,女君没了。”
嬴政怔愣地接过消息,喉咙发痒,不耐烦地别过头啐了一口血,刚要说点什么,便在旁人惊惧的目光中,止不住地呕血。
他拒绝了别人的搀扶,扶着桌案爬起来,怀中掉出半块玉牌,上面模糊不清地写着吕雉的名字和官职,他看了一眼,捡起滚烫的玉牌,喃喃道:“怎么这个梦还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