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的声音更大了:“府君!府君欸!!!”
还有赵高的声音:“行了行了,别喊了,把孩子给我!”
翠翠毫不犹豫地把孩子丢给他,然后一路小跑,跑到吕雉屋子前,见吕雉隐在月色中,神色恍惚,大喊“府君”而后蹦跶着跳到她怀里。
吕雉被她一把抱住,听着属于少女的轻快、飘逸和永不休止的热情,顿觉自己苍老,她也确实苍老。
寻常人有这两百年的岁月,也该过四辈子了。
按这么说,她第一辈子轰轰烈烈,无愧于心。
第二辈子混混沌沌,自我毁灭。
第三辈子逍遥自在,自寻死路。
第四辈子……
她竟然这么老了。
她弯下腰,将热情的翠翠搂在怀里,感受着她青春的气息和朝气。
翠翠上次被这样抱还是母亲在的时候,她高兴极了继续喋喋不休讲述她的传奇经历。
什么不小心撞鬼了,一直说不出的害怕,好像半路上还被人丢下来了,以及听到有人孩子,结果擡眼一看翻涌的江里正飘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她是个何等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天下第一好女子啊,当即不管一二三四五地就跳了下去,但不幸撞上暗涌差点没活过来,但她又是何等英勇霸气武功高强的天下第一强女子啊,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奋力与江河搏斗,最终从大江大河里抢回了这破孩子。
然而之后,蜀郡动乱,她没了证明身份的东西,也迷失了方向,还顾及着多了个小女子,只能重新捡起乞讨的伙计,别说,她干的轻车熟路,这不就又被捡回去了嘛?
翠翠刚洗澡后湿发在吕雉肩窝里滚来滚去,换来赵高连连斥骂,她不服气地说:“谁说我是想让府君生病的?分明是你故意丢下我的!”
前后逻辑完全不通,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吕雉想,认为她肯定就是借机告状。
赵高果然大声反驳:“谁把你丢下了,分明是你中了邪,好赖不分,我明明好生安置了你,是你自己不要命去跳河的!”
翠翠“啊啊啊”地大喊:“我不管我不管,府君要为我做主!”
吕雉喜欢这样活泼的女孩儿,她抱着她,当即要为她“主持公道”,可正当这时,赵高怀里的孩子忽然大哭,响彻郡府。
翠翠痛苦地抱头:“苍了天了,她怎么又哭了!”
赵高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道:“她只是个婴儿,话都不会说,除了哭还能干什么?”
“你这么理解她,你养你养。”
“什么叫我养。”赵高不服气地要把孩子重新丢给翠翠,“这是你捡的!”
眼看着两个人要吵起来,孩子又哭个不停,吕雉从喜欢“吵闹”到被“吵到头大”,她摁住额头,凭借丰富的带娃经验道:“应该是饿了,给她点吃的。”
翠翠于是又陷入“怎么又饿了”而赵高反驳“小孩子本来就容易饿”的吵架中。
到了深夜,吕雉看着下厨亲手给孩子做膳食的赵高和轻车熟路给孩子喂米汤的翠翠,莫名觉得他们有点像刚有孩子热热闹闹的小夫妻。
她歪了歪头,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又见赵高眼里的热切和欢喜,又觉得自己没事泼人冷水怪没意思的。
她闭上嘴,站在厨房边,听到他们俩欢欢喜喜地一起商量着什么东西,忽然擡头,一齐两眼发光地看着她。
“什么?”吕雉又走神了。
“我们是说,”翠翠献宝一样把睡着的婴儿亮到她面前,说,“府君给她起个名字吧。”
“你要养她?”吕雉不得不提醒她,“多个人对郡府来说不算负担,但是你要考虑清楚,孩子可不是什么小狗,没那么好养,长大了也不一定讨人喜欢。”
翠翠单纯又真诚地眨眨眼,看了看赵高,又看了看吕雉说:“这么大,又没有母亲,我也不要她长多大,至于讨不讨人喜欢那是后来的事,眼下啊,能活一天算一天呗。”
吕雉顿时被翠翠活在当下的乐天感染,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那你就试试吧。”
“嗯,”她望着月亮,陷入漫长的思考,“起个什么名字呢?”
“不然,”吕雉缓缓道,“叫‘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