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又摇了摇头,道:“算了,此事以后再提吧。”
“不过既然是以后,我之后也有些事要同你商讨。”
“府君请说。”
“单单修渠灌溉农田增加产量,我以为还不够发展蜀郡,”吕雉顿了顿,道,“粮食生产当然关乎民生社稷,是重中之重,可蜀郡身为秦国粮仓,丰收再多,只要秦国的征伐不停,就没办法迎来真正‘丰收’。”
李云闻言,忽地擡头四顾,而后转过头,皱眉道:“府君慎言。”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吕雉道,“都江堰是什么时候修的?长平之战以后。”
“而长平之战之所以昭襄王没有顺着武安君的意见趁胜追击,直攻邯郸是为什么?是因为赵人贿赂范雎吗?不,范雎不是强相,他不过是昭襄王的口舌,昭襄王之所以愿意听范雎一言,不是因为他被亲近信重的臣子蒙蔽了眼睛,而是他意识到,”吕雉停顿了一下,轻声道,“秦国已经支撑不起这场举国的战役了。”
“他必须再等待秦国缓过劲儿,至少缓到下一次秋收,然而,战机稍纵即逝,如武安君所说,只要错过当时的情形,再难破邯郸,”她道,“三晋唇齿相依,一旦给自己喘息的余地,就是给敌人整顿的机会,待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魏无忌就已经窃符救赵来了。”
“在那之后,昭襄王便大概明白,统一并非一代之功,以及他此生也再望不见六国归秦的时候,所以他选择了一位不同以往的郡守来到蜀郡。”
“待修成之后,蜀郡这才成为秦国真正的粮仓。可这粮草诞生之际,就是为了给秦国东征输血用的……或许昭襄王在经历长平之战后有所改变,想要将视野放回秦国好好治理开采这片土地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一统,可不论如何,之后的秦王并没有延续下去,所以李冰之后,郡守又都是不懂庶务强行镇压压榨民力的武将。”
“秦国若没有‘治理’而非‘征伐’的一天,修成都江堰的蜀郡就永远等不到真正的丰收。”
李云沉默许久,而后,擡头,深深望了她一眼,道:“府君的目光确实长远,可惜身在蜀地久久蹉跎。”
吕雉的话解答了李云萦绕此生的困局,这是他这辈子修筑多少渠,灌溉多少农田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反而修得越多,蜀地送出去的粮食越多,饿死的人也越多。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叹出浊气,认真地问:“那府君以为蜀地究竟该如何呢?”
“还是修渠,”吕雉指着西方,道,“但这一回不是灌溉农田的水渠而是漕运水道。”
李云微微瞪大眼睛,有些疑惑。
吕雉道:“我以前说过蜀地资源丰富,不只是粮食,还有蜀锦、井盐、矿产……”
“既然粮食都用来支持秦国征伐了,那我们也不必想着靠这些东西富我蜀郡了。”
“二郎以为,齐国土地贫瘠又因何而富?”
李云一脸困惑,吕雉见状,忽地想起嬴政。
若是嬴政听她如此说,必是双手抱臂,居高临下,一脸“我看你要如何说”,听完又是一脸“好了,别说了,齐国我要定了”。
与嬴政相比,李云那可是相当温良的好学生。
吕雉于是来了兴致,她背过身,背着手,与李云面对面,倒着走。
她扬起手,道:“因商!”
李云皱眉。
吕雉“呵呵”两声,道:“那齐国管仲能让齐国短时间内如此快速腾跃而起,靠的就是‘官山海’之策,盐铁收归官营,与民牟利,与天下争利,以盐扼制天下,得以霸主之位。”
“我蜀地也可以如此,制盐技术不好就派人去学或者引进齐人,井盐不够就去开采,既然曾经李冰能开采出井盐,那就说明这片土地不只这一点点浅层的盐,往东、往西、往南、往北,往蜀郡每一寸土地挖,我们总会迎来丰收。”
“还有铁!”她兴奋地说,“卓氏叛国,他们的所有理所当然收归郡府,我们有他们的工匠,有他们的矿产,不愁生产,生产所得的农具、铜鼎等都是平民百姓日常所需,不愁销路。”
李云见她兴奋,不好打断她,便顺着她,问:“那你说的蜀锦呢?”
“蜀郡此地山水适合种植桑树,饲养桑蚕,我们可以想办法提高蜀锦产量。”
“蜀锦昂贵,贵族们却趋之若鹜,所以我打算打通蜀郡水路,顺流而下,直通巴地,”吕雉道,“巴郡的巴氏清是个了不起的大商,她家经营着专供贵族们用的丹砂,人脉不少,靠她扩大销路十分可行。”
“不过运输成本太高,最好让商人们都来蜀郡采买,我们郡府就专做大宗买卖,对,”吕雉说着越发起劲,她道,“我要天底下的商人都如天下之中的陶邑一般,聚我成都!”
“为什么不可以呢?”吕雉自言自语地道,“如今天下战火纷飞,除了秦国,也唯有秦国可保一地平安,若在我成都做生意谁也不用担心遇上战乱,可以安心居于此。”
“我将打通水路,开凿陆路,降低蜀内商税,让他们聚于此,盘活我这无法‘丰收’的‘天府之国’。”
“给我十年,”吕雉想起曾经在她手里从民生凋敝走向衣食滋殖的大汉,肯定地摇了摇头,“不,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