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看着他们破烂的衣衫和血肉模糊的脚,神情骤然阴沉,见她猜到了,赵高道:“谁叫我们是外来的,强龙难压地头蛇,政令难出郡守府啊。”
“不过,”赵高讥诮地道,“他们至少知道在你看得到的地方糊弄你,到底还是怕你的。”
他走上前,挨着吕雉,低声说:“要我看,你人还是杀少了,怕的还不够。”
吕雉眨眼的瞬间平复下来情绪,淡道:“我本来也是打算借此杀人的。”
说着,她走到施粥的地方,抢过县兵舀汤的勺子,亲自给他们盛粥。
流民看她一身官服却是个女人,这些可爱又机敏的家伙,在寒冷的冬天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衫,瞪着眼睛,“哇”声一片,窃窃私语。
可惜蜀中的话与中原大不相同,吕雉听不大懂,扬着汤勺给一个看起来矮小清瘦的小家伙舀了一碗,那一小家伙一身泥,五官轮廓都模糊不清,操着一口蹩脚但勉强能听懂的关中话道:“你是新来的郡守吧。”
吕雉笑了笑,道:“我是新来的郡守,你又是从哪来的?”
“我从临邛县。”
“哦?那很远了。”吕雉说。
虽然知道吕雉听不懂,可后头围着的流民也叽里咕噜地叫嚷起来。
小家伙翻译道:“他说他从南安县来。”
“他从郫县来,欸,等等,”小家伙奇道,“郫县不是多的是粮食吗?来这跟我抢什么!”
说着说着,他竟然跟那个郫县来的老乡吵起来。
吕雉也听不懂就听着他们吵,然后又见他们吵着吵着端着热气腾腾的稀粥,大笑起来,听到他们笑,她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一些。
她大开郡府门将这些无处可去的流民暂时收留在府中,忙碌的郡府忽然挤进了无数流民,在府中忙碌的官吏大为震惊,屠雎甚至持剑气势汹汹地走出来,却见吕雉蹲坐在府中大堂里与这些她根本听不懂话的乡民聊了起来。
“府君,”屠雎皱起眉,迟疑道,“你这是……”
吕雉手里撚着乡民送给她的一根干枯的稻草,见一开始滔滔不绝的乡民被屠雎吓得霎时噤声,朝他摆了摆手,道:“不要动手,我有事问他们。”
屠雎闻言,虽不赞同,但到底听话地持剑退到一边。
那小家伙见状小声道:“这将军是我们以前是我们那边的县尉大人吧。”
“嘿,”他不敢去看屠雎那双眼睛,打了个冷颤,用更小的声音嘟囔道,“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
一直拿笔记录不怎么说话的赵高这时冷不丁地开口道:“你现在亲近的郡守大人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
小家伙瞪大眼睛,赵高轻哼一声,又继续记录吕雉和流民的谈话,小家伙偃旗息鼓,低眉顺眼充当翻译,小心谨慎不敢再添油加醋了。
“他的意思是说县中并没有借他物资,他实在没办法才流亡到这里?”
小家伙点点头,又听那人激动的话,说:“县中借了,但借的全是没法用的烂种子,县衙里也确实有施粥,但锅里放的不是米而是树皮。”
“他实在活不下去,才想着大不了带着妻子孩子来郡守在的地方赌一把。”
吕雉食指和拇指轻轻摁压,问赵高:“都记下来了吗?”
赵高点了点头,吕雉于是起身。
小家伙见吕雉起身,跟着赵高一起急匆匆地站起来,赵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拉住了吕雉的衣袖,吕雉转过身,从上到下打量着他,他便又胆怯地收回手,可他回头看着跟他一样颠沛流离的乡民,鼓起勇气地问:“郡守大人,我们能留在这里吗?”
他怕吕雉否决赶紧卖可怜:“外头太冷了,这里还有几岁的孩子呢,不呆在这里,准得冻死,我们历经千辛万苦、千里迢迢过来了,幸运地站在了郡守面前,还请您不要将我们赶出去。”
屠雎冷道:“放肆,你在用你们这些贱民的命要挟府君吗?”
吕雉摆了摆手,没让屠雎继续说下去,对着小家伙说:“我不赶你们走,但这毕竟是官署,不能一直留你们。”
小家伙捏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衫,僵立原地,看着她,一双眼黑白分明。
吕雉这时才发现他其实不算矮小,只是身姿太过单薄,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