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收回手,握紧拳头,转过身,听吕不韦忽地道:“我死以后,《吕氏春秋》再无用武之地,我将它赠与你,可好?”
吕雉道“好”,然后踏出大殿外漫天飞雪间。
吕不韦看着她消瘦孤独的背影,轻声说:“你我同宗同源,就由你来替代我,替我辅佐秦王。”
“我将借着这同源的血缘,借着你的眼睛,看着我们吕家人,辅佐王君,一统山河,再度成就……”
“春秋,霸业。”
大雪纷纷,皑皑白雪埋在这三朝古都里,将天地都化作混沌原初的纯白。
吕雉踩在柔软湿冷的雪中,每一步都走得很快,也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往事纷扰,如这雪一般在眼前飘过。
是大哥吕泽没来得及看上的最后一眼。
是韩信的难以置信。
是彭越的苦苦哀求。
是刘邦潇洒地放下猜忌,将大汉交予她手,闭上眼,溘然长逝。
是萧何抱着典籍,脸色苍白,抱憾而终。
是吕释之满眼泪水,死不瞑目。
是曹参一生圆满,无憾而终。
是张良借口登仙,闭门不见。
是樊哙伤病缠身,小妹压抑不住的低声哀哭。
是刘盈郁郁而终,黄泉不见。
大雪纷飞,天地寂静,身后却突兀地传来响亮的叮当声和人落地时重重的闷声。
吕雉忽地停下脚步,心如刀绞,她疼得弯下腰,却没有倒下,她擡起脚,再次艰难地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
“陛下,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张辟疆为她撑着伞,轻声安慰道,“不必伤怀。”
“我父亲说,他这辈子大仇已报,大业已成,执念已消。此后,大道圆满,自在潇洒,顺天而行,若与人间彻底再见,那并非'死',而是重生。”
“重归天地自然,重归阴阳轮回,”他淡声道,“你就当他,得道成仙了罢。”
“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
“没有?”
张辟疆见她实在难过,想了想,道:“……其实也不算没有,他怕您负担太重,难得解脱,没有说。”
“如果可以的话,”他望着雪,和他父亲一样淡然洒脱,“让这天下的太平再久一点罢。”
“莫要让天下再四分五裂,让乱世再卷土重来了。”
吕雉眼前的白雪逐渐变成了黑色,她悲痛太过,头晕目眩,前世今生的记忆混淆在一起。
吕不韦掀开破旧的木门,亮出外面的雪色和远处秦使如玄鸟一般身影,他说:“我唯一担心的不是我会不会死,而是,自我以后,秦国便再没有人会去看一字千金的《吕氏春秋》了。”
“或许只有你会去看。”
“小丫头,”他笑着说,“待我百年之后,可别让我在秦国死的太干净啊。”
吕雉喘着粗气,转过头,望着身侧人的旧影,注意到他笑眼隐下的焦灼与忧心。
“人活一世,图的就是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