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吕雉所说的话当作胡言乱语,他一把抓住吕雉的手腕,死死抓着,狰狞道:“你咒我秦国?你敢咒我秦国?!”
“我就咒,”吕雉朗声道,“我告诉你,不只是我,数不尽的人在咒秦国。”
她凝视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非要去触陛下和年轻的王上共同的逆鳞:“哪来的什么千秋万代,大秦,就是命中注定的短命早夭。”
她真该死,他想,她真该死!
他脑子里全是吕雉该死的念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吕雉已经倒在地上,被他死死掐着脖子,脸色涨红,呼吸不能。
她那双望着他时永远轻柔的眼睛,此时正带着早知如此的了然,含着同样的笑意,望着他。
她曾试图挣扎着去碰发里的铜簪,但刚起挣扎的动作又立即停住,放弃了求生。
她想,杀吧杀吧,杀了我一个吕雉能平你心头之怨,也算是用这最后一辈子报了你对我前世今生,所有的,所有的!
大恩。
大德。
他们鬓发皆乱,嬴政长发垂下,落在吕雉的耳畔。
他们望着对方,脑海里都是每一次相望。
雪夜的初遇。
朝会的重逢。
以及每个朝夕相处、相视而笑的每分每秒,和无数次隔月相望的等候与思念。
吕雉在窒息的眩晕里,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
她身体绵软,从未有过的安静,再不会让他辗转反侧,再不会让他疼痛难忍,再不会让他失态难堪,也再不会背叛他、诅咒他
嬴政怔怔,在安静的大殿里慢慢地收回了手,他跪在地上,弯下腰,看着吕雉安静的睡颜,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他将头埋得更低,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她稚嫩的脸,轻声喊:“阿雉。”
吕雉没有回音,既没有不满地喊“你能不能别这样喊我了”,也没有笑着连声应他“在这呢在这呢!”
于是,他又将头凑得更近,几乎要与她肌肤相贴,两个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他又喊:“阿雉。”
吕雉还是没有回音。
嬴政的眼球颤了颤,一股浓烈的悲痛忽然从心底升腾而起,堵在喉咙里,令他几欲作呕。
他像是丢失了最重要玩具的孩子,一把将吕雉的捞在怀里,紧紧的箍住,想,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她该死。
她如此妄言,如此背叛,该死千次万次,该被割掉舌头,该被割掉头颅,该尸首不全流落山野,被野犬吞噬,死无葬身之地,不得好死。
可、可,他想,她怎么能死在我手上?
她是有功之臣,她为我出生入死,为我倾尽所有,她这样的人怎么能死在我手里?
对,他想,她刚立下大功,就如此惨死,还是在庆功宴上死在他的手里,满朝文武谁看了不寒心,不心惊胆战,有她在前,他以后该如此操御臣下呢?
他脸上竟爬上了喜色,他找到了吕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于是一把抱住她,将她藏在自己宽大的衣袍里,撞开门,撞上了神色各异的零星臣子。
“找医官,”他紧紧抱着她,一边快步朝着前殿的方向走,一边喃喃道,“找医官!”
蒙恬已经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嬴政如此狼狈,形容不整,鬓发散乱,悲喜交加,和这夜色,和大殿孤零零躺着的宝剑,和他怀里藏得看不见影子的吕雉,比起来太古怪。
简直、简直……像是疯了。
他提了一口气,心惊胆战地喊:“王……”
嬴政忽然顿住脚步,转过头,脸上还沾着血,神情忽地阴沉,厉声打断了他:“寡人让你们去找人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