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你吕雉也曾利用战场信息差骗得衍氏与韩自相残杀,事成之后,也未留给衍氏一条活路,占其鸿沟,灭其族人,与奸/淫/掳/掠的盗贼无异。”
吕雉沉默,良久,道:“韩公子知道这么清楚,那看来,你此行确实是为存韩而来。”
见吕雉没有否认恶行,魏王转过眼,忌惮地看着她。
吕雉无所谓地道:“大王,往日晋国也趁着秦国灾荒,不顾往日救助的情谊,趁火打劫,天下礼崩乐坏至此,难道你指望我吕雉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吗?还是说你以为韩非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
“人性本恶,韩非确实不是完人,韩非说这些只不过是为了提醒王上谨记不要信女史嘴里任何一句话。”龙阳君道,“她当日能借旁人对秦军的恐惧蛊惑人心,今日就可故技重施,让秦国再度不战而胜。”
“吕雉狡诈阴毒,远胜往日秦国张仪,张仪毕竟出身魏国,受教魏国,对我魏国有底线,而她吕雉本就出身卑鄙,年幼便沦落秦国贱籍,又是个女子,本该世世卑贱,若不是秦王,她站不到如今的位置,除了唯一的依靠秦君,她对谁都一定没有底线。”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骗人自相残杀,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撕毁所有承诺过的好处,无信无义,不过如此。”
“王上若要信她,江山危矣。”
“看来方才刺了公子一下,公子就要回击回来,以怨报怨,公子真是个直人。”吕雉叹道,“可惜,我吕雉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韩人,还是韩国宗室,心中想的只有存韩,什么魏国、赵国,什么三晋相和,都是幌子!你韩国国君受辱,相国自尽,狼狈至此,强秦之下,难道还有什么一击之力吗?你除了依附赵魏两国,还有什么出路?你扪心自问,你没有借魏赵两国护韩的想法吗?”
“公子非,你想学申不害,教唆魏赵挡在韩国之前,继续与秦国血战,流进魏赵的血,只想存你弱韩罢了。”
“我吕雉是出身卑贱,秦君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吕雉什么都肯为他做,这不是因为他是我唯一的依靠,而是,我吕雉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旁人对我如何,我对旁人如何。”
“不然,诸位以为以我之能,为什么人在秦外,不去我的故乡齐国出仕呢?”她冷声道,“你们以为我是怎么家破人亡,沦为贱籍的?我若真无信无义,我当在出使秦国的那一刻就投奔你们,助力合纵之策。”
“而不是在这里冒着生命危险,被人戳着脊梁骨,为秦国连横之策而奔走。”
她隔着幕帘,盯着幕帘之中那道清瘦的影子:“我告诉你,是你韩非没有选择,不是我吕雉没有选择。”
韩非不发一言,埋首,笔锋越发犀利。
“韩非确有存韩之心,也确实没有选择,”不等众人哗然,龙阳君继续道,“可望王上清楚,韩非此行不只为了存韩,更是为了存魏。”
“韩国弹丸之国,亡了就亡了,可韩国意义重大,韩国若亡,就说明魏国连南地也被夺走彻底处在秦国的包围之下,试想到那时,魏国还有什么缓冲的余地?同样的,赵国若是没了,魏国又能有什么活路?”
“三晋本为一家,休戚与共,秦人东出挡在面前就是三晋,可他们没有办法直接吞下三晋,只能徐徐图之,各个击破,赵魏韩、韩魏赵、魏赵韩……随便怎样,总之合则秦不能攻,分则秦各个击破。”
“是我韩非有存韩之心,是我韩非无从选择,可魏国与我韩非境遇何异?望王上明白,韩非私心,亦是公论。”
“若魏国坚守合纵之谋,纵使不能灭秦,可也能如当初信陵君伐秦一般保得天下数年太平。可若王上听信谗言,背盟事秦,赵国必怨,天下必讥,王上还有何颜面存之于世?”
“你这才是危言耸听,”吕雉打断道,“诸国之间为利改变策略是很正常的事,你将一国之事变为天下诸侯之事,难道不是在威逼大王?韩非,你这可是诛心之言。”
龙阳君也觉得不妥,沉默片刻,没再答话,韩非却递给他更多竹简。
龙阳君看了一眼,继续道:“与秦相谋,无异于与虎谋皮,事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幕帘晃荡,韩非终于停笔,隔着飘扬的幕帘,望着不远处跪坐的吕雉,吕雉见状,挑眉,然后鼓起掌来,韩非从掌声里听出嘲弄之意,皱起眉,听她道:“怪不得我家王上很喜欢你的文章,公子虽口难能言,却笔下生花,字字珠玑,区区一个岌岌可危的合纵之策都能被公子吹捧的天花乱坠。”
“你说合纵之策可抵秦国,可现实呢?”吕雉喝道,“北地是气势汹汹的老将王翦,邺城是杨端和和桓齮大军,东部是率领燕军的张唐,赵国四面楚歌,早就捉襟见肘了!”
“你说北地有代,可代地的最高统帅就在邺城!他怎么不撤?他不敢撤!他撤了谁来护佑邺城,谁来保身后的邯郸?对他来说,燕军有那么难打吗?代地有那么难南下吗?可这世上只有一个李牧,赵国只有一个李牧,他分身乏术,只能如此!”
“公子说的好听,什么数年安稳,什么疲秦之计,眼里只有未来千秋,可我眼中魏国已经是迫在眉睫!”
“你瞧瞧,你看看,”吕雉指着门外,“王翦连破北地数城,桓齮连攻邺城数县,就连盟军安阳也没了,张唐也入了赵国腹地。”
“哪来的千秋万代?你眼中的山河之盾,早就千疮百孔!”
“你口口声声三晋一体,可三晋哪里一体?若是一体,你怎么是韩国公子,而座上大王怎么是魏王?”
“三晋就是三晋,泾渭分明,你想存他魏国,可在我看来,不过是让他们耗在这无底洞里,疲他魏国,亡他魏国罢了!”
吕雉喘了口气,站了起来,盯着魏王道:“我知道大王不信盟军溃败,好啊,我给大王时间自己去查,顺便再查查李信将军带回多少魏人,带来多少秦兵!”
“您看看,若是选择韩非究竟是换来数年和平,还是秦国的雷霆之怒,选择我吕雉究竟是会如韩非那样江山危矣,还是换得实实在在的和平与承诺。”
魏王死死拧着眉头,吕雉平息着呼吸,道:“道理万千,不过两言,一是诸君若愿与强秦为伍,我秦国愿意与魏国停戈,共分其利;二是诸君若要执迷不悟,与败者为伍,共担其祸,那就请诸位继续走那条最艰难、最危险、注定失败的道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