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不肯离开她的怀抱,挤在她怀里,母子里坐在宽敞马车的角落里,李由呆在李夫人温暖安全的怀抱里,默默观察同样进来的吕雉。
李斯这才回过神,挡在妻儿面前,朝吕雉行礼道谢:“多谢女史,不然还不知道我们一家今晚到底如何休息。”
“李大人,不必为这个向我道谢,王上特地来让我带你回去,那找到你们,带回你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女史客气。”
“李大人言重,”吕雉靠在马车上,马车摇晃,她却不动如山,她道,“其实比起道谢我更需要道歉。”
李斯疑惑地擡起头。
吕雉单刀直入:“荥阳时,杀我的那些侍卫是不是你派来的?”
李夫人闻言瞪大眼睛,震惊地看向李斯。
李斯愣了很久,也僵了很久,但在吕雉冰冷打量的目光中,他也没什么好再辩驳的,便点了点头道:“是我。”
李夫人当即扬起手,可能想像打孩子一样打他一巴掌,临了却又念起他的病,落不下的手变成无法消解的怒气和不解,她狠声道:“你怎么能这样呢?!”
“夫人,”吕雉没给李夫人絮叨的机会,冷道,“你久居宅中,主理家事,不知道这在朝堂里是很寻常的事。”
李夫人一愣,疑惑地转过眼,吕雉道:“我是今日才知道此事,心里真是怨愤难当,恰巧又遇上王上派给我的差事,想着真是个报仇的好机会,一路上跟着你们,停在客舍外,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报仇雪恨呢。”
此话一出,马车里氛围顿时变得肃杀,可吕雉紧接着又话锋一转道:“我在外头等了又等,想了又想,看着李大人执着地写谏书,心中虽然依旧怨愤难当,但是……忽然报不了仇了。”
李斯看着她,听她道:“我知道先生杀我不是因为看不起我,而是因为太看得起了,觉得我与你政见不合又得王上宠爱,跟你出现冲突甚至是死斗那是迟早的事。”
李斯默然,吕雉能有纵横捭阖之能,便定有揣摩人心的能力,他的心思全被猜中了,真是再没什么话好说。
“同样的,世人以出身论英雄,不了解先生、鄙夷先生、误解先生,可我应该是除王上之外最懂先生的,我懂先生有统一天下之心、囊括四海之能,也懂先生即将名扬法家,名垂千古,”吕雉看着李斯眼里的诧异和惊讶,道,“就像先生很看得起我,我也是很看得起先生的。”
“我以为先生是秦国、是王上、乃至是千秋后代都不能绕过去的人物,我看着你,就在想,怎能因为我的仇怨就残害了一个对天下这么重要的人呢?”
吕雉太直接、太坦荡又太谦和,李斯简直无言以对,他拱手将头低低埋下,道:“女史言重,终究,是我之过。女史若是心里不痛快,请不要连累我的妻儿,你可以现在杀了我,但请等我写完谏书,而后将此呈给王上……我李斯出身寒微,实在不值一提,死了也就死了,但是逐客令必须废除,不废秦国定会因此衰落,到时候其余六国乘势而起,天下一统又是遥遥无期。”
“我不杀你,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你觉得我吕雉是什么人?”
李斯一愣,擡起头,嗫嚅着唇,半天说不出来,吕雉笑道:“没什么好词儿可说的吧?有个讨厌的家伙说的不错,其实呢我这个人很简单,你敬我一寸,我敬你一寸,同样,你杀我一尺,我必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我怎么对你,取决于,你怎么对我。”
“李大人,你再看看我这个人,看我来咸阳这几个月,你是觉得我能位极人臣,还是母仪天下?”
不等李斯回答,她说:“都不能。”
“世俗偏见压制着我,秦制秦法规制着我,不管王上如何想,你我都明白,这些都是痴心妄想罢了。”
“既然如此,我们本不在一个公平的赛道上又何必对我如此惧怕以致痛下杀手呢?”
吕雉打量着李斯,笑了:“我懂了,李大人是觉得王上偏爱我,我说两句话,能动摇君心是吗?”
“可是,他真的爱我吗?我为秦国立下重功,求他官职他不给,求回荥阳他不让,他将我困在咸阳,明知道我独木难支,受人侮辱,”吕雉打断了李斯想要说出口的维护,道,“我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臣子,历代秦王心中只有一个秦相,我不会是他偏爱的那一个,你明白吗?”
李斯想起嬴政曾在夜晚数次对吕雉说出口的关心和在意,他真的想说不是这样,他也真的想两个人不要误解彼此,可看着吕雉的眼神,他心中飘荡的却是她的骄傲、她的不甘。
是啊,难道这样的人该因为王上毫无缘由甚至自己都警觉的偏爱而囚困在咸阳吗?
她困在咸阳挣不了尺寸之功,难道会因在咸阳而位极人臣吗?
她出身寒微为众臣不喜,秦楚联姻数代,难道她会代替未来的楚后母仪天下吗?
都不能。
都不能。
李斯竟也悟得了李信的惋惜和心痛,他想,这样的人,竟然就要如此庸庸碌碌,草草一生。
嬴政所有的偏爱,他再也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