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飘扬,吕雉惊讶地瞪大眼睛,心中暖流升腾,心里却想,他吕不韦可真会收买人心啊。
“女史,”他们拱手附身,道,“吕相已诚,你拿着他的把柄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报仇。”
“为什么非要如此?”吕雉捏着丝帛,走上前,极度不解,“为什么即便是要给出杀害自己的利刃,也要不惜代价地送出这份礼物。”
“吕相说,他就是想普通地不受怀疑地送个礼物给女史罢了。”
“不对!”吕雉冷声道,“我与他无亲无故,为什么非要帮我?这根本毫无意义!我并不会因为他帮了我就对他感激涕零,相反,我拿着证据,日日夜夜都会记得他可能随时检举揭发我,与我同归于尽,在这日日夜夜里,我只会变得越来越恨他。”
“他用人这么多年,又用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她道,“帮我对他来说根本无利可图!”
“女史真是太聪明了,”他们擡起头,好像被吕不韦附身了一般,道,“跟聪明人打交道很开心,也很无奈,太聪明的人好像往往都自负,总爱以己度人,或者不惜以最恶劣的心思去揣度他人。”
“太聪明,太通透,于是伤人伤己,孑然一身。”
“先王也是如此,”他们说,“吕相是真的赏识先王这个朋友,但是跟他相处也是真的很累,或许这也是他们都挺喜欢素商的原因,因为她美丽又热情,沉醉情欲,所以吕相喜欢与她纵情声色、欢度人生;又因为她美丽却蠢笨,所以先王喜欢在她那得到不用思考的片刻安宁。”
吕雉皱起眉,真的不懂吕不韦让人带这些莫名其妙又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干什么。
宫人们察觉到吕雉的厌烦,笑道:“吕相说,女史听这些不要烦,他年纪大了就爱跟小辈聊点闲话。”
吕雉眉头皱得更深,冷声道:“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不喜欢听!他到底要干什么?”
“吕相说,女史可能不信,但他是真的想正正经经地当个长辈送女史一个完美的礼物,让女史开心而已。”
“还有呢?”
“还有?”他们看向远处屋子里的李斯,道,“非要说有的话,吕相也很好奇女史的选择,在能够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对李斯到底将做出怎样真心的选择。”
吕雉闭眼,吐出一口浊气:“他很无聊!”
“吕相说,他年纪大了,人又废了,当然很无聊。”
话都让他给说尽了!
“那么,”宫人们回到了原来的问题,“女史到底要不要杀李斯呢?”
吕雉当然想杀他,但是被吕不韦这么一搅合,她就忽然觉得被李斯盯上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是,他李斯与她政见不合,又嫉妒嬴政的偏爱,随时可能对她痛下杀手,面对这种对手,若是前世活在恐惧之中的她定然先发制人,将其狠狠捏死,并且让其家族也不得安宁,让所有人都恐惧她,畏惧她,再不敢对她动手。
可前世情势紧迫,她又孤立无援,只能如此。
今生呢?
她还要如此吗?
李斯是何种人?他对秦国、对嬴政、乃至对后世的意义,她难道不知道远胜过她的仇怨吗?
李斯集百家之所长,若是没有他,秦国根本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统一,语言、文本、车轨、货币、度量衡……乃至于天下,这些难道杀了李斯,她能做到吗?
大汉创建之初,她也鄙夷秦制,觉得大周千古,他暴秦算个什么东西,天下分封理所当然。
可是当真正拟定了郡国并行制,她就知道其中到底有多艰难,她此生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斩除异姓王、防范诸侯王,整夜整夜被恐惧笼罩无法安眠,随时处在天下再度四分五裂,乱世即将卷土重来的恐惧之中。
在她之后,大汉随即爆发了数不胜数的诸侯之乱。
有些事,真正坐到那个位置,就知道有些人是对的。
杀了一个李斯,她再上哪去找另一个李斯?
她本想舒舒服服的一生难道想因为一个对天下如此重要的人死于她的仇怨之中而再次不得安眠吗?
是,对她来说,一个对她有敌意的李斯是非常危险,同样让她无法安眠的。
可是,可是……
既然都很危险,既然都无法安眠,她究竟是要对得起自己可能危及的性命,还是对得起后世天下的良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