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又成阿雉了?吕雉偏过头,晃了晃,怒气都被她忘了,她认真思考,上次被这么叫是什么时候。
是……二哥死前吧。
他好像是说,虽然刘盈即位,但是这孩子仁弱到底难堪大任,可是吕家后人也没什么成器的,而今天下初定,刘邦刚死,底下的诸侯们蠢蠢欲动,她看起来权势滔滔,实则如屡薄冰,行差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他病得快死了,一边哭,一边拉着她,小孩子那般哭得肝肠寸断,痛恨大哥早死,痛恨自己早死,更痛恨吕家无才可用,叫她步履维艰。
吕雉向苍天发誓,她定能渡过难关,坐稳位置,不叫天下再度四分五裂,乱世卷土重来。
“我管那劳什子天下做什么,你是我妹妹,我管你就够了,”他哭着道,“当初若不是家里遭灾,我们不会沦落沛县,叫你嫁给那乌龟王八蛋。”
“真是个王八蛋,我吕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他竟然想废了你,杀了你!阿雉,我的好阿雉,你为他生儿育女,你为他赡养父母,你为他四处奔波,为他饱受侮辱,颠沛流离!他竟然想杀了你!”
吕雉晓得他病糊涂了,还以为在刘盈位置动荡的时候,不住安抚他已经都过去了,她现在很安全,他们吕家也很安全。
可她二哥就是不肯闭眼,他疼得浑身抽搐,死死拉着吕雉,痛恨又不舍,他死死瞪着眼睛,流着泪,看着她,嘴里一直在念:“阿雉,我的好阿雉,我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吕家,我怎么护不了你,怎么就护不了你!”
他最后死不瞑目,也让吕雉痛不欲生。
沉痛的记忆浮光掠影一般闪过,她木讷着,不敢回应那如黄河一般汹涌的感情。
“阿雉,”嬴政见她就不回应,便转过身来,朝她挥了挥手,“过来。”
吕雉点了点头,脸上表情空白,木讷地坐在了他身边。
那些宗亲们害怕挨骂,终于见好就收,不闹腾了,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嬴政道:“寡人知道,这么多年,叔公们对这些外来的士人都心怀着怨气和警惕,郑国一事爆发后,朝中争吵不休。”
“实际上,秦国的郑国并非特例,其他国家也藏有很多别国的间谍探子,这本就寻常。”
赢疾不满道:“寻常你就轻轻放过了?”
“于国而言,意气之争毫无意义,叔父杀了他,我们可以挽回秦国的损失吗?”
赢疾道:“那就更得将他碎尸万段,放过他又算什么?”
“算挽回损失,”嬴政看着赢疾瞪他,淡道,“水渠马上就要修成了,难不成功亏一篑?他所修之渠,寡人昨日已经细细思量过了,于秦国而言,所得之利远远高过他为疲秦所损耗的国力。”
“既如此,杀他干什么?”
“叔公们也想关中土地变成千里沃野吧?不然我们秦人打什么仗呢?不就是因为土地不够肥沃,灾荒之年熬不过去,只能去抢占别人的土地。”
“那你昨夜扔掉的逐客令算怎么回事?是,郑国修的水渠是很重要,但是!嫪毐之乱总算严重吧!这些都是他们那群贪慕富贵的家伙在我秦国肆意妄为的结果,若不把它们驱逐出去,真是江山危矣!”
嬴政摇了摇头,道:“我秦国土地贫瘠,有才之人更是稀少,不如中原,这是事实,不然当初孝公也不会满天下发布招贤令了。”
“而真正富我秦国,强我秦国的又都是非秦国的庶士,若是为了一时警惕就将士人们通通赶出去,那我秦国如何才能图谋霸业?”
“叔公总说他们这些外国庶士都是些无国无君的窃国之人,可是,”他话锋一转,“我们的秦法、我们的国策,都是这些人辅助制定的,他们的骨血早就融入了大秦。”
“秦国目之所及本就不单单是区区一国,而是整个天下,融秦国之士只能霸国,融天下之士才能问鼎中原,一统天下。”
“我们不可为了一些坏种,就刮骨放血,毁掉大秦的天下,”他看着他们,道,“我大秦日渐强大,傲视列国,他们恐惧所以才会源源不断地送人刺秦,我们根本就是防不胜防,既如此,不如因势利导,叫这些士人好好看看我大秦,看看未来到底谁才是天下之主。”
“有脑子的如郑国这般就会心悦诚服,俯首称臣,没脑子的,就如东方诸侯,寡人自会叫他们知道什么叫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就算如此,”他们道,“那总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既然有坏种就该剔除出去,我们看王绾说的就不错,王上如果非要坚持留下庶士,那就按王绾所说,不留于秦国无功之人,也不得留有才无德的败类。”
嬴政默然。
宗亲们终于是散了。
他坐在原位,偏过头,瞧吕雉还在发愣,擡起手想要晃了一晃她的肩膀,但临了不知是想到什么,竟收回了手,喊了一声:“阿雉。”
吕雉猛然回神。
他唇角忍不住带笑,又道:“寡人有件事要吩咐你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