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沉默。
“诸位若是诸侯,我自当不必多言,反正诸侯之间兼并战争频仍,早就没功夫计较这点恩怨情仇,再者他们也有实力足够报复回来,就像当年的吴楚、吴越一般,但衍氏是诸侯吗?”她问,“你们可以保证自己有足够的土地、足够的粮食、足够的兵力去对抗一个国家吗?”
“单单一个衍氏担得起秦国的仇怨吗?”
“诸侯征战无非争点地盘,可是打仗这种事本就输赢无定,就算你衍氏背靠韩、魏赢得了一时的胜利又如何?我且不说大秦有没有能力打回来,就说一说诸侯背后复杂的关系,往日,韩国可以为了在秦国牟利而向成𫊸割让百里之地,今日,你们又怎么保证,当韩国意图与秦国牟利时不会将你们当做那百里之地,献出去?”
众人脸色大变。
“不、不会,”他们忙道,“我们本就是韩人,又与申氏联姻,还坐拥鸿沟之地,韩王怎么会就这样轻易献出我们?”
“韩王是不会轻易献出你们,我若是韩王,本就地狭人稠,少一分一寸都会疼得睡不着觉,但是,”她话锋一转,无奈道,“有什么办法呢?三国分晋时韩国本就是最羸弱的国家,先天不足就算了,后来即便在申不害的帮助下,无人侵国,但又有什么用呢?”
“秦国之所以能够从一边陲小国成长到如今,当然不是因为商公,而是因为天险函谷关,他们坐守关中,粮草丰沛,闭关自守谋求发展那是没什么问题的,可你们,韩国呢?”
“韩国位处中原,四平八稳,一望无际,又夹杂在列国之间,简直就是人家天然的粮仓,少有的几处高地,宜阳秦相甘茂打掉了、上党秦将白起打掉了、成臯秦将蒙骜打掉了,眼下就仅剩径山一脉了,”吕雉看着他们眸中的惊惧,“韩王或许觉得自己都自身难保,到时候到底又该怎么保你们?”
“韩国于列国之间的生存之道便是谨慎、谨慎、再谨慎,”她道,“当初为了在列国之间存活,先是曲迎魏齐、再暗通赵,最后才给了当时的强魏致命一击,让其衰败。”
“那你们觉得他们对秦国呢?”她替他们答,“对秦国就必须十万分谨慎,他们必须抛砖引玉,投石问路,而你们……”
她看向他们:“就是那颗试探秦国的踏脚石。”
“一派胡言!”那个衍氏的年轻人忽然拍案而起,“你一个女人不在家相夫教子,守你本分,竟在这里妖言惑众,离间我等同韩国的关系!”
吕雉看着他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默默捡起袖里的簪子,笑道:“你们的关系还需要我离间?不好意思,能离间关系的前提是关系不错,或夫妻、或君臣、或亲友。”
“你们是什么?搞搞清楚好不好,”吕雉不屑道,“你们不过一颗投路石罢了!”
“你!”那人爬上前来,直接将她推倒了,吕雉磕到席上,疼得“嘶”了一声,但是精神保持着清醒,待那人伸出手要掐她脖子时,她当即伸出簪子来,给那个人手上生生穿了个洞。
安静紧凑的前殿里忽然爆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章儿!”又有人冲上前。
吕雉果断从中滚了出来,一边寻找退路,一边冷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他自找的!”
“你这贱妇!”原本去扶衍章的人跑上前来,抓住吕雉破破烂烂的肩膀,扬起手来,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下,将吕雉打得别过脸去,顿时间口腔泛出铁锈味,她低着头,一动不动,死了一样。
原本坐着的衍长老立即起身,喊道:“快住手!”
“衍公你就非要听她胡言乱语是吗?事已至此,畏手畏脚毫无意义!你想想月儿,她已经嫁过去了!我们难道为了一个贱妇三两句话就动摇心神了吗?”他冷声道,“秦国乃是虎狼之国,言而无信,当初张仪为解合纵之策,许下秦国六百里,叫楚王解了与齐国之盟,楚国是解了,可结果呢?”
他深吸一口气,吼道:“结果就是原本的六百里变成了六里!”
“此等、此等!”他咬牙切齿,“不仁不义、无道无德的国家有什么好让你动摇的?!”
“再者,这妖女口口声声为了你我好?可是呢,你瞧她字字句句皆是为了秦国找补,她夸耀秦国的强大,恐吓你我没有出路,让你我不得不动摇,她真的是走投无路的吕氏女吗?方才王虚已经说过了咸阳城吕相根本没有这样的侄女!就算她有照身帖又怎么样?秦国幅员辽阔,多得是姓姜氏吕的女人!”
“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谁能清楚!”
他手里本来一动不动的吕雉忽然颤抖起来,他怔了怔,低头看去,见手里的吕雉颤抖不止,最后竟然大笑出声。
吕雉一身是血,手上又是血肉模糊,头发凌乱,偏偏一双眼亮的惊人,恶鬼一般在衍氏的土地上飘荡。
此时正值子夜,屋内灯火摇曳,人影憧憧,屋外风鸣不止,混杂着吕雉诡异的大笑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吕雉艰难从地上爬起来,擡起头,亮出被打得发紫的半张脸,她不屑地啐了口嘴里的血,擡头,竟然还在笑。
“你叫什么?”她问,“真厉害啊,你叫什么?”
“叫什么?叫什么?叫什么?”她咄咄逼人,“到底叫什么呢?”
那个人哪里见过这种人,本来怒气冲冲,这下子吓得拉着儿子赶紧后退。
“放心放心,”吕雉笑眯了眼睛,笃定地说,“我,一定会记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