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县尉看着吕雉脸上一边光明一边晦暗,沉默片刻,温和道:“我是个韩人,但这没什么值得隐藏的。”
“正因我是个韩人,才能受职在复杂的荥阳,站在姑娘面前,”他又道,“而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而不是朝中别的韩人,就足以证明我的忠诚。”
吕雉闻言,哈哈一笑,道:“秦国爱才,列国之间多少士人来到秦国皆都如愿以偿。”
“商公、张子、范叔,还有吕相,有哪个是秦人?”
“冯大人是忠诚的韩人,”吕雉拱手俯身,行了秦礼,“那我便是忠诚的齐人。”
“今日多谢大人相助,还不知大人姓名。”
“姑娘客气,”冯县尉回礼道,“在下冯去疾。”
吕雉闻言一愣,随即笑开,走进阳光里,背着手望着荥阳黄昏的天,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以后要多多麻烦冯大人了。”
荥阳晴朗,春耕忙碌,生机勃勃,咸阳却白雪皑皑,阴暗晦涩,杀机四伏。
嫪毐车裂咸阳,群臣观礼,吕不韦也在其中,只见兵士拉着五匹烈马分别向外走,本躺在地上的嫪毐逐渐地被引力拉了起来,然后慢慢的悬空。
嫪毐披散着头发形容狼狈,眼睛不断转着,看着在场每一个人,终于,他浑浊已久的眼睛在盯见某个人时迸发出灼热的目光。
那是吕不韦。
“吕相!”嫪毐喊道,“吕相啊。”
吕不韦在秦廷中浸淫多年,门客舍人无数,保举了不知道多少人,权势滔天,即便大家嗅到了如今形势不对,也不敢直视他去,他们都紧张地看着正在行刑的嫪毐。
吕不韦漠然地看着嫪毐,他这辈子后悔的事少,举荐嫪毐又不能及时杀了他算是一件。
嫪毐闹出大乱,嬴政刚刚亲政不可能就这样轻轻放过,与此相关的所有人,他都会动手,届时,他与赵太后的私情,包括举荐嫪毐祸乱宫廷的事就会传出整个秦国,他在秦国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也会声明终结。
嫪毐看着他的漠然,联想自己现下的处境,悲愤又讽刺,他挣扎着从束缚他的绳索里爬起身来,仰起头道:“你我自相残杀有什么意思,到头来还不是让秦王那小子渔翁得利?早知道你我该早早联手,换一位听话的新君,你做你的辅政大臣,我做我的长信侯,互不干涉。”
众臣哗然,他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昌平君皱起眉,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隐到人群里。
吕不韦昂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即将到来的死亡、被灭族逼疯的家伙,心里想,这小子不是疯了,而是想拉我下水。
他问身边人:“行刑之前为什么没有割掉他的舌头?”
身边的舍人满脸羞愧,但又奇怪:“属下早就吩咐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牢狱里的人没有运行。”
吕不韦沉思片刻,恍然道:“看来他早就带人去过了。”
嬴政正式亲政之后,不只是从他和太后手里全权接过秦国政务,还拥有了秦国全部的军权,而今,更有二十万得他调令不肯离去的秦军徘徊在咸阳,谁敢拦他,又谁敢阻他?
绑在身上的缰绳已经绷紧了,嫪毐忍痛还在那边叫嚣:“吕相,你真糊涂,你想做姜太公,做伊尹,可也不想想哪个辅政大臣能像你似的做到太后床上的!”
“你可真是贱啊!”颈部倒挂,嫪毐再擡不起头来了,他脑袋悬空,望着咸阳的雪,继续喊,“早在邯郸之时,早在王太后与先帝认识时,你与她便已有私情,旁人都说我做秦王假父大逆不道,让自己的孩子登位痴心妄想,但我看你啊,”
“我看你啊,”颈部的绳子太紧了,他只能发出气音,“你倒是不痴心妄想,你是偷梁换柱,胆大包天。”
剧烈的拉扯间,嫪毐的头与肩部终于分离,可惜分离不是那么干脆的事,连接头与肩一些脆弱的血肉仍旧相连,于是他被痛苦驱使得不似人的声音仍然可以发出。
“叫什么嬴政、赵政,”他不甘地瞪大眼睛,“他该叫吕政!”
这颗可恶的头终于断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观之嫪毐,显然不对,他这疯狗真是逮谁咬谁了。
他不但不想放过吕不韦,连秦王也不想放过。
头断以后,双手也断了,再过了一会儿双腿也断了。
那颗可恶的头脱离了缰绳,咕噜噜地滚啊滚,滚啊滚,竟滚到吕不韦的脚边。
他还在瞪他,双眼漫着血丝,好似还未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