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当初不惜性命也要保我,你这样的家伙,就算是让我倾家荡产我也舍得,不要说这些赏赐了。”
“何况,在宫里拜高踩低的,你没有钱可怎么打点?有了钱啊,你和你弟弟都能过好点了。”
赵高怔了怔,低下头,看向手里的酒碗,道了一声谢。
“对了,”吕雉说,“我还没帮你找弟弟呢,你等着,也就这两天,我一定帮你找着。”
“不必了,”赵高声音很低,“他已经死了。”
吕雉呼吸一滞,又听他重复道:“他已经死了。”
“我曾有九个兄弟姐妹,一个一个,一个一个的,”他哽咽道,“我早就麻木了。”
“吕雉,”他说,“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这样,卑贱的生,卑贱的死,匆匆忙忙的,也来不及伤心。”
“我逃命的时候就在想,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脱离这种匆匆忙忙的人生,”他说,“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别人像怕秦王一样怕我,怕到不敢轻易反抗,更不敢轻易对我举起屠刀?”
他猛地喝了一口酒,醉醺醺地站了起来,朝着外面的风雪走。
吕雉见状放了手里的酒碗,跟着跑了出去,见他走下台阶,又踏上台阶。
“我该,”他打了个酒嗝,舌头发麻,“我该……怎么,才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他一步步踏上台阶,直到走到至高点:“让所有人再不敢杀我,不敢使我卑贱,不敢让我稍悲怒颜色。”
他闭上眼:“像赢姓的赵氏一般,屹立于战国之中,成为列国之间雄踞的霸主。”
他又睁开眼,对着吕雉说:“你觉得这天下是该归秦,还是该归赵?”
吕雉站在台阶下,望着他,说:“你觉得呢。”
他哈哈一笑:“我觉得,我觉得又什么用,这天下究竟是归谁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样的人都活不过明天。”
赵高原是赵国宗族远支,可沦落至此,他早就忘记自己无用的血脉了吧。
“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了?”吕雉也跟着踏上台阶,一步又一步,“我们这样的人就要在饥荒、天灾、战争、尊卑之间,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她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笑着望雪:“活到无人敢卑鄙,敢轻视,敢屠杀,敢稍悲怒我颜色。”
赵高一愣,于是吐一口浊气,问:“你除去贱籍了,以后要去哪?”
“荥阳。”吕雉说,“我去那当个农妇。”
赵高难以置信,然后发现她是说真的,不由得嗤笑道:“说了半天,还是去做庶民了。”
“一步步来呗,”吕雉耸了耸鼻子,假作哭腔,学着赵高说,“谁叫我是,我们这样的人呢?”
赵高闻言,冷眼看过来:“……喂。”
吕雉哈哈大笑。
赵高也笑了。
“你在这秦宫里不得脱身,但我们总有江湖再见的日子。”
“你也算是半个赵人,燕赵之地多慷慨之士,那我就同你讲讲义气,”
她望着雪,道,
“江湖若有再见之时,我罩着你,你便也罩着我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