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百感交集,好久才想起问:“你究竟是因何——”
“是我的家人。”
“你家人?”他想起那个看来心术不端的蒋谦,“他们到底养你这么大,平日也如亲人一般,何以忍心?”
“他们不肯我走……别问了。”瑶枝难受地说,“可是你呢?莫非殿下真的……你实在不必来。”
“不是,我也是为人所害。”
“是谁?”瑶枝声音发颤地问。
“我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他们终会得报应。别想那些了,如今咱们就只管咱们自己的事,我告诉你口诀,待会儿你在心里念三遍。”
“殿下别告诉我。”瑶枝凄然地请求,“我在这里等着,只是为了守约定。如今见到殿下,我可以去了。我这一生有太多悲苦,我不愿记得。你也忘了吧。”
他心中不胜伤悲。“我不忘,忘了我怎么找到你?”
“不必找我。”
“你已经等我这么久,我一定找到你。”
他下好了决心。
峰青将筛好的茶末放入碗中,提壶注水,拿茶筅打出一层沫饽。
点好的茶青如苔,净如雪,她放一碗在秦枞面前,开口道:“我听一位朋友说,秦公子想见我?”
“是,我想来感谢姑娘,因为见到你的一幅画,我认识了祝姑娘。”
峰青笑起来,笑得非常坦率、大方。“我一般很少画人像,实在推脱不掉时,画过一二张,都不满意。那次看见祝姑娘,也不知怎么回事,偏偏想要把她画下来,画了几张,正面的还是不够好,最后画成个背影,却是我最好的一幅画。——画我已经给祝姑娘了。不过秦公子不必为这个道谢,倒是我应该谢谢祝姑娘——若非碰见她,我还参不出画人物的关窍。如今我也作人物画了,不知什么时候能画出更好的。”
秦枞和她一起笑了。他好像又听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琴声,心中感到安宁,也为她高兴、宽慰。她曾是瑶枝,现在是峰青。她的画如瑶枝的琴一样,能触到人的心。
他不敢说自己的高兴中没含着些许私心——她不需要他。
他说:“今日拜访,除了感谢,还因为……我曾与姑娘有些渊源。”
峰青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犹豫着说:“祝姑娘也说了类似的话,不过……我实在不记得见过秦公子,家父母也不曾提过。因为公子是祝姑娘的朋友,或者也因公子磊落爽朗,所以我初会公子,也如相熟的朋友一般亲切。不是——”她思索片刻,微微摇了摇头,“我对秦公子确实有依稀识得之感,公子想必知道缘故?”
秦枞回答:“姑娘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姑娘说不愿记着,还劝我也该把前事一并忘却——可惜,我没有听姑娘的。”
“是吗,想不想记得还能由自己?”峰青疑惑道。
“并不由人,到那个时候,都会忘记;除非另知口诀,像我,才可不忘。”秦枞苦笑。
峰青恍然:“我明白了,是那个时候。”她露出好奇的神情,“秦公子是来告诉我前事?”
秦枞摇头:“我不会告诉姑娘。姑娘那时已说过不想记得,无论如何我不会有违姑娘心愿。我今日来,是因为——”他蓦地用坚定的语气说,“我曾与姑娘约定,今世必找到姑娘。如今虽已会面,但我不能再守约了。是我背弃前盟,有负姑娘,任由姑娘处置。”
峰青垂目望着茶盏,过了一会儿擡头说:“秦公子一诺千金,令我万分敬佩,但公子不该提——如果那时我说不愿记得,也就是不肯与公子约定,不好直说,故出此权宜之策。公子偏偏还拿此事做文,若非我相信公子宽大,我还当公子是拐弯抹角谴责我忘记旧诺。”
“不,我当然不是责怪姑娘的意思。”秦枞如释重负,只愿事情尽早澄清完毕,再不肯峰青又受屈,急忙说,“或许是我当时错会了姑娘,但宁可是我无心出错,不能由我故意负人,所以须向姑娘说个明白。”
峰青点点头:“我不知当时详细情形,但我心中已十分明了了——公子与一人有约,若公子当我与她是同一人,想必我的话可作她的表白,如今我便告知公子:公子是误会了,约定一说绝非我的本意;若公子不当我与她是同一人,那么世上已无那人,约定自也无效,更不必再拿出来牵制人,请公子自此不要将它放在心上。”
秦枞心境豁开,半晌说:“是我糊涂,多谢易姑娘指点。”
峰青笑道:“我早就说不用谢我。你和祝姑娘心心相映,天意自来周全,半分与我无干,不敢抢功劳。”
“姑娘对我帮助匪浅,若非今日听了姑娘的话,我还不敢去见祝姑娘——除非我能拿出完完整整一颗心,否则,纵使祝姑娘心无嫌猜,我也羞惭见她。”
“秦公子多虑了,你早已拿出了一整颗心。”笑影掠过峰青的嘴边,她又郑重道,“既是公子先提谢字,那我更该感谢公子。我虽忘了前事,但我知道我必受了公子的大恩。”说着,她起身拜谢。
“姑娘此话从何说起?”秦枞慌得站起来,“实在愧不敢当。姑娘若记得前事,只怕还要怪我,若我那时能对姑娘出力相助,也不至于……”他停住口。
峰青缓缓摇头:“秦公子勿要因一时折挫而自责,你瞧我现在不是很好么?公子莫笑,我常有些自得之心,”她自己率真地笑起来,“我也常常揣摩,我何以成为我,似乎太轻易了,今日才知,原来根由还远在此世之前。——若非秦公子,就不会有今日的我。”
秦枞忙说:“此言太重了,并非我假意谦逊,确实我没有做过任何事。易姑娘原本就心性高逸,非比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