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时么,”无忧笑道,“我家人总安排几个他们中意的公子让我相看,怕我心烦,有时故意不明说出来,我还以为你也是其中一个。我看你呆呆傻傻,上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结果连人家的生辰年龄都搞错了,就想戏弄你一下。”
“后来为何不说?”
“后来是何时?趁你还没那么喜欢我的时候?我看现在也不晚,你我又不曾定下终身——你再去找她就是!”
“戏弄我?”秦枞猛地站起来,对着无忧,却像没看见她,“你说你是戏弄我?两年,两年里我如孤魂野鬼一般,日日熬煎,而她,她真正是个孤魂野鬼,活着,她看不见天日,死了,她在地府里踽踽游荡。是我让她等我,我活这一世,是为了补偿她所受的苦,不是为叫人戏弄!”
无忧骇怕了,惊恐地擡起眼:“她是谁?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孤魂野鬼?”
“是你不懂。你根本不知忧愁为何物,别人的悲楚,在你眼里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无忧眼中的火光熄了,失神地看着秦枞,想要说话却没说出来。“我要回家。”终于,她动了动嘴,话音淹没在大雨的啪嗒声中。见秦枞不吭声,她向门口走去。
“别走!”秦枞拦在她面前。
无忧一个哆嗦,可她立即挺了挺肩膀,无所谓地扬起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越过他往外走。
“我要你别走。”
秦枞转身,把她拽进怀里。
“戏弄人的滋味好吗?你继续戏弄我啊。”
他看着她的双眼,低下头。在这么近的地方,她的眼睛显得异样的大,目光又异样的痛苦,大得要把他装入其中,痛苦得他不忍再看。他闭上眼,感觉到她的双唇,紧紧偎了上去。
微微湿润的嘴唇是冰凉的。它们怎会这样哆哆嗦嗦,她冷么,还是自己身上太热?
秦枞忘了自己为什么发怒,一心只想着怎样才能使怀里柔软、甜美、颤个不停的身体暖和过来。
他把脸擡起一点,说:“你别怕,也别怪我,我愿意错。”
他不知自己的嘴唇、自己全身上下也都在颤抖,唯有一种办法才能止住。
片刻前他尝到了从未知晓的滋味,这样的滋味竟会存于世上?那么甜,那么痛,——可还是甜,比甜更好,只是他不会形容。不过,只要再尝一口……
“那她呢?”苍白的面影上,两片嫣红的唇几乎看不出地开启,喁喁出几个字。
秦枞已经又衔住她的嘴唇,知道这次他不会放开。
忽地他唇上刺疼,是她咬了他一下。秦枞松开无忧。
“我要回家。”无忧说。
秦枞听着屋外唰唰的雨声,没有说话,径自走出门。他没有备马车,在这样的雨夜中也不知该去哪里找,可他还是只管走了出去,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一辆。
四面皆是昏黑,向哪个方向走似乎都是一样,秦枞信步朝一边走去,脚下泼刺刺溅起一片水花。目力所能及的尽头,一星淡黄的灯光摇摇晃晃地飘着,不知是飘近还是飘远。
贾吉打马奔上前,惊呼:“公子,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又向后方一指,“是祝姑娘的马车,从金府过来,祝姑娘现在回去?”
秦枞说:“你把我的马牵出来。”
那摇曳的微光和马蹄踏在泥中的啪嗒声、马匹的喘气声一齐靠近了,秦枞招呼车夫把车停在大门前,两个丫环慌张地向外张望。“你们待会儿再下来。”秦枞说,回头向院内望了望。少时,一位仆妇一手打着伞,一手搀扶出无忧。无忧已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低着头,像个纤弱的小姑娘,两位丫环下来,扶她上了车。
秦枞看着她们上车,把贾吉给他拿来的蓑衣披在淋得湿透的身上,骑马跟在车后。
天已经多么晚了,祝宅的门口却还立着一个人,远远瞧见动静,飞身向内去通报。等马车停下时,出来五六个撑伞的丫环仆妇,围在车前。无忧刚露出半个身子,一条大斗篷抖过来,把她严严裹好,一转眼,她便被扶着进院去了。
等门前再无一人时,祝憬步出来——他身披大氅,头戴笠帽,一时看不清帽下的面容,但那副凛然的气派,只能是无忧的大哥。秦枞下马上前,祝憬狠狠地瞪他一眼,一语不发转身走进去。大门在秦枞面前合紧,雨点立即劈里啪啦击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