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把紫藤花色的油纸伞遮阳,伞面上画着一丛青竹。秦枞看那竹子在她背上滴溜溜转了一圈,赶上她,急忙解释说:“不是故意要听的。——也不是无意,我确实偷听了,但并没怀着坏心,我实在是太想早点儿认识你。”
“我看你就是无赖!正经人哪有看见个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画像,就,就打起歪心思,一路偷听、跟踪、借故搭讪?”
“不是,不是先看见画像。是先知道你这个人,才看见画像;认出画像上的人是你,才找来。”
“你越说越让人糊涂,刚刚还说不认识我!”
此认识非彼认识。秦枞不知由何讲起,想了一时,说:“就算我没见过画,就算我什么都不知,那一日,若我只是碰巧去了茶园,碰巧看见你,我也能认出是你。——反正,不管哪一日,不管在哪儿,只要我看见你了,就一定能认出来。”
“你没见过我,但知道我的样子?”无忧停下,仰头问。
“对。”秦枞凝视着她的眼睛。
无忧低下头,没吭声。
“大师说要把那幅画给你,怎样,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向他讨?”
“谁和你一起?”无忧转头朝前走,小声嘀咕,“满口胡说,我不去。”
秦枞笑了。姑娘怕羞,怪自己太心急。其实并不用着忙——西湖的春美,夏美,秋美,冬亦美,若在这样的湖光山色中急吼吼的,那真是暴殄天物了。可秦枞还是恨不能即刻定亲,唯有一点讨厌:定过亲的姑娘就不好随心所欲地在外面游玩。那么就快点完婚好了。
每当他露出零星的意思——没有明说,只是不经意地谈起往后,像这回——无忧总是拿话岔开。她实在羞得很,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秦枞就不忍心再催。他想,从自己一方说,他已把她在心里装了好久,可在无忧看,认识他才二三十日,哪能就论到终身,未免太仓促。不过他又怕无忧误会他是轻薄浪荡之徒,为着尊重她的缘故,至少也该先上她家里拜访一次。
他便说:“我想着,还不曾拜会令尊令堂,太过失礼。你的三位兄长,我也久仰大名了。”
“你愿意一起见,还是分开?”
秦枞一愣,“我都没关系,只要府上方便,别让我搅扰太过。”
“我的三个哥哥可是一个比一个凶。”
“我不怕。”秦枞笑道。
“我想往那边走走。”无忧指一指。两人拐入一条弯曲、幽深的小径,金黄和翠绿把他们掩在其中。
湖畔的每一条路,无忧都走过好多遍了,可是和秦枞一道,所有景色都像第一回领略,又美又新奇,牢牢吸引住她;同时她还感到,西湖就像她的家、像她自己,她怕被秦枞发现一丁点儿不够美的地方。
有时她也偷偷看他,看他因俊美而显得倨傲的侧影,说不出的好看;有时被他发现了,转头露出洁白的牙齿向她笑,看来一点儿也不高傲。——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她愿意和他在一起,喜欢听他说话,也喜欢对他说话,看他偏过脸仔细听着。她愿意时时都像此时这么样,可是他怎么一下子说起“以后”,那语气好像拿准了她一定嫁他,她心里又有点儿抗拒。而且,而且……她最不喜他只记着、只相信他们注定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