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低语
御膳房新来了一位江南点心师傅,姓沈,据说祖上三代都是给苏州织造府做糕点的。德安亲自去尝了他做的桂花糖糕,尝完之后当场拍板把人留下了。这天上午,沈师傅的头一批时令糕点刚出笼,德安就端着一碟桂花糖糕、一碟栗子糕、一碟山药枣泥糕,稳稳当当地摆在了宣政殿西暖阁的矮几上。
齐玉正趴在御案旁边的小案上抄考课名录,抄到第三页的时候鼻子忽然动了动。他放下笔,循着那股甜丝丝的香气转过头去,看见了矮几上那三碟还在冒热气的糕。他的眼睛亮了。
“父皇。”他说。
“嗯。”齐枭头也没擡。
“御膳房新做了糕点。”
“嗯。”
“我能不能——”
“先抄完。”
齐玉把嘴闭上,低头继续抄了两行字。抄到“松江府”三个字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把笔往砚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矮几前面,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糖糕。糕是菱形切块,糕面上嵌着一层金黄色的糖桂花,拿起来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糕体微微发颤,软得像是托着一小块云。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父皇。”他端着那碟桂花糖糕走到御案旁边,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你别批折子了。这个糕好好吃。真的好好吃。比之前那个师傅做的好吃一百倍。”他又咬了一口,嚼嚼嚼着又拿起一块栗子嚼嚼嚼,咬了一口,又嚼着嚼着又拿起一块山药枣泥糕。
齐枭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孩子嘴巴塞得满满的,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快转不过来了,还坚持不懈地往嘴里塞第四块。他说这个糕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父皇你也吃一块。他把那碟糕往齐枭面前推了推,低头舔了舔手指上沾的糖霜,然后又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偷了整把松子的松鼠,嚼得咔嚓咔嚓响,嘴角沾满了糕屑和糖霜,拿手背擦了擦又蹭到了鼻尖上。
齐枭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窗外的秋日阳光通过竹帘洒进来,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落在他鼓鼓的腮帮子上,落在他鼻尖沾着的那一小粒糖霜上。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东西。他是皇帝,富有四海,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但此刻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就站在他的御案前面,腮帮子鼓鼓的,正在跟一块桂花糖糕较劲。他伸出手,揽住齐玉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齐玉被他带得踉跄了半步,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手里还举着半块桂花糕。
“你慢点嚼,别噎着。”他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腰。然后他低下头,凑在齐玉耳边,恶魔低语般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吃完了下午继续学考课法。”
齐玉@~@。他手里举着半块桂花糕,嘴里的栗子糕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那里。他仰起脸看着齐枭,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御案上的烛火和他父皇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他听到自己脑子里轰隆隆地响了三声——下午继续学考课法……下午继续学……考课法……上午学了一整个上午,他的脑子已经装满了松江知府、惠州知府、火耗归公、考课名录……现在他父皇告诉他,下午还要继续。
他的目光呆滞了。整个人像一尊被抽掉了魂魄的瓷娃娃,手里举着那半块桂花糕,嘴角还沾着糕屑,就那么仰着脸看着齐枭,一动不动。
齐枭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动的浅笑,是真正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朗声大笑。笑声在安静的西暖阁里回荡,连廊下的宫灯都被震得轻轻晃了一下。他揽着怀里这个被吓呆了的小东西,笑得冠上的簪子都在微微发颤。
齐玉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他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一把塞进嘴里,拿手指戳着齐枭的胸口,含含糊糊地说父皇你太坏了,你趁我吃糕的时候偷袭我。齐枭收了笑声,低头看着他,说朕只是陈述事实,不算偷袭。齐玉说就是偷袭,你在我最放松的时候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齐枭说那下午还学不学。齐玉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沉默了片刻,说学是可以学,但是你要让我把这三碟糕都吃完。齐枭说成交。
于是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齐玉窝在齐枭怀里,把三碟糕一块一块地吃完了。他每吃一块就回头往齐枭嘴里塞一块,塞完了继续吃自己的。两个人就这么分完了三碟糕,矮几上只剩下一堆空碟子和几粒掉落的芝麻。齐玉舔了舔手指,从齐枭腿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糕屑,说我准备好了,开始吧。然后他走到小案前坐下来,翻开考课名录,拿起笔,回过头来看着齐枭,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齐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