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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等待

第59章 等待

夜已经深了。宣政殿寝殿里只留了床头那一盏角灯,火苗在灯盏里安安静静地燃着。龙床上,齐玉侧躺在枕上,脸埋在两个枕头中间,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往齐枭的方向偏了偏,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说话。

齐枭没有睡。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折子。折子是兵部递上来的,关于北境换防的后续调配,他已经看了两遍,还没批。不是折子难批,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头。他把折子搁在膝头,低头看了看身旁那张安静的睡脸。

他收回目光,把折子重新拿起来,又放下了。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涌上一些画面。不是朝堂上的,不是折子里的。是方才在浴池里,齐玉泡得浑身泛粉,靠在池壁上睡着的样子。是打猎回来那天,齐玉趴在他肩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脖颈上。是无数个深夜,这孩子窝在他怀里,拿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嘴里嘟囔着含含糊糊的梦话。他是皇帝,但他也是个普通人。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控制的,也不想控制。他能控制的只是自己的行为,而不是那些念头。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齐玉。少年把被子蹬掉了一角,寝衣的领口睡得有些歪了。他伸手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以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这些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他只是在那些寻常的深夜,在这个孩子睡熟之后,看着他的脸,在心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翻来覆去地嚼一遍,又咽回去。然后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德安半夜起来巡夜的时候,经过寝殿门口,看见门缝里还透着一线烛光。他站住了,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帝王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目光却落在身旁那个睡着的少年身上。他轻手轻脚地退回到廊下,拢了拢袖子,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快圆了。他心里想着,陛下这一年多过的什么日子,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在龙床边上守到半夜的夜晚,那些去净房用凉水洗脸的清晨。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没说过。做奴才的本分就是不说不该说的话。但他心疼陛下,也心疼那个在龙床上抱着枕头睡得正香的少年。

齐枭从净房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冷水的气息。他站在床前,低头看了看齐玉。少年睡得很沉,对他的离开和归来毫无察觉。他把寝衣的袖口卷下来,重新躺回床上。齐玉在睡梦中感觉到身边的位置又陷下去了,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挪了挪,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把被角掖好,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办的几件要紧事过了一遍。户部的秋税折子还要再核一遍。兵部换防的事要跟内阁议一议。御膳房的杏仁酪,得记得吩咐加半份糖。想着想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清晨,天还没亮透。德安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低声叫了句“陛下,该早朝了”。齐枭睁开眼,侧头看了看身旁还在熟睡的人。齐玉不知什么时候把被子全卷到了自己身上,只露出几缕散在枕头上的黑发。他坐起来,把被子从齐玉怀里轻轻抽出来,重新盖好。他赤脚踩在脚踏上,让德安伺候着换朝服。系腰带的时候,铜扣咔嗒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又不动了。

齐枭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今天让御膳房多蒸一碗杏仁酪,半份糖。”

“奴才遵旨。”德安躬身应是。

殿外天光已经泛了鱼肚白,宫灯还亮着几盏。远处钟楼敲响了卯时的钟,沉闷的钟声在宫墙之间传得很远。齐枭站在廊下,晨风把他龙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掀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紧闭的门,心里想着刚才做的那个梦。梦里他还是个皇子,站在先帝的御案前,听父皇说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他当时回答儿臣谨记。醒来之后他靠在床头想了很久,社稷他担了十几年,从不敢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