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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升温

第55章 升温

谢宁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是自己走回去的。从宫门口到静海侯府,平时骑马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今天他走了小半个时辰。不是因为脚程慢,是因为每走一步左腿就扯着屁股疼。陛下赏的金疮药揣在怀里,银票也揣在怀里。他爹没有派人来接他,也没有让人备马。宫里传话的人到了侯府之后,静海侯只说了让他自己滚回来。他滚回来了。走到府门口的时候,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照见他脸上的血痕,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谢宁摆了摆手,径直往正堂走。

正堂灯火通明。谢霆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玄色常服,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谢夫人坐在下首,手里绞着帕子,看见谢宁进来,腾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刹住了。谢宁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石砖上,从怀里掏出那个装了银票的信封和金疮药,放在地上。谢霆看着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耳根的血痕,看着他已经干涸发暗的血痂,看着他把东西掏出来之后重新垂下去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大概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挫伤了手腕。

“多少。”谢霆开口了。

“十板子。”谢宁低着头。

“十板子是你带四殿下去涉险。十板子是你差点把整个静海侯府拖下水。”谢霆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谢家祖传的家法。是藤条。藤条用桐油浸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谢夫人站起来叫了一声侯爷,他没回头。“你知不知道那林子里的虎伤过多少人。你知不知道四殿下要是出了事,整个静海侯府都要陪葬。”他走到谢宁身后,“陛下多宠爱四殿下你不知道?你带他去虎窝的时候想没想过你老子在朝堂上站了多少年才换来这点圣眷。”

藤条抽下去的时候,谢宁咬住了牙。他没有哭,没有求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藤条落下时后背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又松开。他知道他爹说得对。今天从虎口里逃出来的时候,他看着那个侍卫背着齐玉跑在前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在那片林子里,自己这条命算什么。赔不起的。谢霆打了十下,把藤条搁在桌上。谢宁还跪着,后背上几道血痕通过衣料渗出来。

谢夫人快步上前扶住儿子的肩,把他从地上搀起来。她的眼眶红了,她拿帕子擦了擦谢宁脸上的灰,回头看了谢霆一眼,没有说话。那个眼神不是责备,是心疼。谢霆对上那个眼神,沉默了一息,转身出了正堂。

谢宁被扶回了自己院子。趴在床上,后背和屁股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周嬷嬷端着热水进来,把他身上那件被藤条抽破的中衣剪开,拿温水拧了帕子擦去血迹。谢宁疼得嘶了好几声,咬着枕头角忍过去了。周嬷嬷擦完了血,端着水盆退到门口,朝廊下招了招手。一个纤细的身影端着药膏盘子走了进来,是小丫。

小丫今天换了件素青色的布衣,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端着盘子站在床边,垂着眼叫了声二公子。谢宁侧过头看见是她,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站在床前,看着他后背上那几道肿起来的血痕,沉默了一会儿。

“奴婢手重,二公子忍一忍。”她把药膏挑在指尖,弯下腰,轻轻抹在第一道血痕上。指尖冰凉,药膏也是凉的,碰到滚烫的皮肤时谢宁颤了一下,没有吭声。她的手指顺着血痕的边缘慢慢打圈,把药膏均匀地推开。周嬷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炸开的声响,和她指尖划过皮肤时极细微的摩擦声。谢宁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她。她低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你怕不怕。”谢宁忽然问。

小丫的手指停了一下。“怕什么。”

“那老虎。今天在林子里,那只老虎差点扑到我们面前。”

“怕。”她把药膏抹完最后一道伤痕,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才轻声说,“二公子下次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您要是有个好歹,夫人会心疼,府里的人也会心疼。”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也会心疼。”

谢宁没有说话。他把脸转回去埋在枕头里。小丫把药膏收好放在床头矮几上,又拿了一床薄被轻轻搭在他后背上。然后她吹灭了多余的蜡烛,只留墙角那一盏,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柱,安安静静地守着。

半夜谢宁疼醒了。迷迷糊糊中他翻了个身,压到背上的伤,疼得抽了口气。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他的肩,把他重新翻回去。那只手凉凉的,触到滚烫的皮肤时很舒服。他听见小丫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起,说二公子别翻身,压着伤明天该肿了。他嗯了一声,重新趴好。那只手从他肩上移开,又在他额头上探了探,确认没有发烧,才收了回去。谢宁又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谢宁醒来的时候,小丫已经不在绣墩上了。床头矮几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一碟切成小块的桂花糕,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帕子。帕子是素白的,边角上绣了一小片竹叶,针脚细密,歪歪扭扭的。谢宁拿起那条帕子看了看,把帕子揣进了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