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挨打
太医走了之后,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齐玉靠在床头,受伤的右脚踝搁在叠了两层的软垫上,肿得发亮的皮肤被药布仔细地裹了好几层。他拿手指揪着被面上绣的龙纹,揪了两下,又抚平,又揪起来。没敢擡头看床边的父皇。
齐枭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宫门口把人抱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太医正骨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现在太医走了,春禾把染了血的水盆端出去了,阿平把刮破的外袍收走了。寝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阿平。”齐枭没有回头。
阿平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奴才在。”
“去把戒尺拿来。”
阿平愣了一下,脚钉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他看向床上的齐玉,齐玉也擡起头来,眼睛里的泪花还没干透,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求救。阿平又看向德安。德安站在门口,朝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去。阿平转身走了,步子拖得很慢。
戒尺拿来了。竹制的,两指宽,竹面磨得油亮。这把戒尺是孙太傅送的,太傅说陛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用。平时搁在书架最上面那层,从来没动过。竹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齐枭接过戒尺,放在床沿上。
齐玉盯着那把戒尺,手指攥紧了被面。那把戒尺他认得。孙太傅拿它敲过讲案的桌沿,敲起来闷闷的,满屋子少年没一个敢走神。但太傅从来没拿它打过人。现在这把戒尺搁在床沿上,离他的腿不到一掌的距离。竹面磨得油亮,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知道父皇是真的生气了。不是平时那种被他闹烦了的生气,是真的动了怒。从宫门口被抱回来的路上,父皇一句话没说,抱着他走过回廊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得多。他在父皇怀里,龙袍上的盘金扣硌着他的颧骨,龙涎香的味道混着父皇身上淡淡的汗意。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第一掌落下来的时候,齐玉没忍住叫出了声。竹板打在身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炸开,比任何一次都响。这一掌没收着力。
“谁让你去的。”齐枭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等齐玉回答,第二掌又落下来。齐玉哇地一声哭了。
“出宫不报。进野林子不报。身边只带几个随从就敢往虎窝里闯。”每说一句,就是一掌。竹板落下去,红印叠着红印。齐玉哭得浑身发抖,哭声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他想起那只老虎从灌木丛里探出来的脸,黄黑相间的条纹,琥珀色的眼睛,胡须上挂着露水。他想起赵虎挡在最前面的背影,刀刃朝外,刀尖微微往下压。他想起谢宁拽着他往后跑,脚下的腐叶滑得像踩在冰上,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想起自己踩进土坑时脚踝往旁边狠狠掰了一下,那种疼痛从脚踝蹿上来,小腿像被火烧了一样麻。他想起趴在一个侍卫背上往林子外头跑的时候,身后老虎的吼声震得林子里的树叶都在抖。他当时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明知有虎,还不撤退。自己的命不当命,身边人的命也不当命。”他又说了一句,一掌比前几掌更重。竹板落下去的声音在寝殿里回荡。齐玉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哭喊。他想起赵虎和那几个护卫。那些人挡在他和老虎之间,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如果今天真的出了事,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他们的家人会收到一笔抚恤银子和一副空棺材。他想起谢宁脸上的血痕,从颧骨划到耳根,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谢宁站在宫门口,腰杆还挺得很直。他想起父皇说“谢家二公子今日护驾有功”,把明明是闯祸的人说成了功臣。他又想起父皇站在宫门口等他,龙袍的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父皇把他从侍卫背上接过来抱进怀里,那一刻他感觉到父皇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这叫无法无天。仗着朕宠你,什么事都敢做。”齐枭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沉,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气息不像平时那样稳。他把戒尺搁在床沿上。
齐玉趴在那里,哭得浑身都在抽搐。疼是疼的,很疼。但比疼更让他难受的是刚才那些念头。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他现在知道了。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死。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死了之后父皇会怎么样。他想起德安说过,他五岁那年出痘症,父皇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想起春禾说,他每次生病父皇都会让人把折子送到玉宁殿,一边批折子一边守着他。他想起上次他吃了人参流鼻血,父皇把他翻过来打了两巴掌,打完了又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靠在自己怀里,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血。他想起今晚从宫门口回来,父皇把他放在龙床上,托着他的小腿等太医正骨,手指按着他的膝盖,力道不重,但一直没有松开。他忽然想,如果今天他真的死在那片林子里,父皇大概不会哭吧。父皇是皇帝,皇帝不能哭。
齐枭低头看着这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胡说八道。”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朕就是太惯着你了。把你惯得无法无天,惯得你敢拿自己的命去喂老虎。”
齐玉哭得更凶了。因为他听见父皇声音里那丝颤抖。父皇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跟他说过话。
“父皇……对不起。”他抽抽搭搭地说,“儿臣以后……再也不去……不去危险的地方了。儿臣不去野林子了,不去有虎的地方了,就在西山猎场打兔子。儿臣再也不拿自己的命不当命了。”他说得很乱,一边说一边打哭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齐枭没有说话。他从床头拿起药膏,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灰,把药膏的盖子拧开放在桌上。
“趴好。朕给你抹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齐玉趴在枕头上,把脸埋在棉布枕头里。药膏的味道弥漫开来,凉凉的,带着艾草和冰片的清香。他把枕头边角上那块褪色的绣花抠了抠,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以后再也不让他担心了。再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