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感受
卯初。窗纸刚泛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离天亮还有好一阵子。宣政殿寝殿里很静。角灯里的火苗燃了一整夜,灯盏里积了浅浅一层灯花,光线昏昏的,只能勉强照出龙床的轮廓。
齐枭先醒了。多年的习惯让他在早朝的时辰总会自动睁开眼睛,哪怕昨晚批折子批到了近子时。他没有马上动。齐枭没有再去碰他。他躺了片刻,看着床顶绣的五爪龙纹,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钟楼敲更声。卯初的钟还没敲,现在大概还是寅末。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德安就该来叫起了。
他最终还是把齐玉的手从他胸口轻轻拿开,放回被子里。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脚踏上。脚踏是紫檀木的,冬天踩上去冰凉,他习惯了。他弯腰把堆在床尾的被子拉上来,抖开,重新盖在齐玉身上。少年的肩膀露在外面,寝衣的领口睡得歪歪的,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把被角掖进他下巴底下,手指无意间碰到那片皮肤,温温的,还带着睡梦中的热度。他收回手,站起来,从床尾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动作很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压到了最低。
净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里头传来水声,极轻微的,像是刻意压低了水流。德安已经带着两个小太监在门口候着了。铜盆里的热水不烫不凉,巾帕搭在盆沿上,朝服挂在屏风上,朝冠上的珠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德安正要跟着进去伺候,齐枭在里头说了一句“不用”,他便收住脚步,退回到廊下,拢着拂尘等着。
齐枭站在盆架前,拿巾帕浸了凉水拧干。凉水激在脸上,残留的困意消散了大半。他擦完脸,把巾帕搁在盆沿上,自己动手换上朝服。系腰带的时候铜扣咔嗒响了一声,他顿了一下,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外头没有动静。他束好冠,对着铜镜正了正簪子。镜子里的人衣冠整肃,领口的盘金扣严丝合缝,袖口的银纹在晨光里微微泛亮。
从净房出来的时候,他又是那个不动如山的成武帝。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齐玉。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被子蹬开了,一条腿压在被子上面,脚踝从寝裤底下露出来。上次崴伤的地方已经消了肿,只留了一道极淡的青痕。齐枭弯腰,握住那只脚踝轻轻塞回被子里。齐玉被他碰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还蒙着厚厚的水雾,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看着父皇的脸——龙袍的领口扣得端端正正,胡子已经刮干净了,鬓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微湿的鬓角。
“凉。”
齐枭握住他的手指,把它放回被子里。“刚洗了脸。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还没跟我说早安。”齐玉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他把被子拉上来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从被沿上方看着父皇。
殿门轻轻合上了。
廊下传来小太监洒扫的声音,扫帚擦过青石板,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远处钟楼终于敲响了卯时的钟,沉闷的钟声在宫墙之间传得很远。新的一天开始了。
春禾到玉宁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端着食盒走进寝殿,发现殿下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愣了一下,转头问阿平殿下人呢。阿平正在偏殿喂兔子,灰兔把他手里的胡萝卜抢走了,他正跟兔子大眼瞪小眼,擡起头来说殿下卯正就起了,自己梳了头穿了衣裳,说要回玉宁殿来用早膳。春禾看了看桌上叠好的被子,又看了看衣架子上挂得整整齐齐的寝衣,有些意外。往常殿下在宣政殿过夜,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绝对不会起的。
齐玉已经坐在玉宁殿的小桌前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从食盒里把杏仁酪和桂花糕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桂花糕还是热的,糕面上嵌着的干桂花被热气蒸得微微发颤。他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旁边那个空碗里。阿平从偏殿出来洗手,看见桌上那只空碗,问了句殿下在等谁。齐玉说没等谁,就是多拿了一副碗筷。阿平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给齐玉盛了碗粥,又把参汤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在他手边。参汤里果然放了两颗红枣,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齐玉低头看了看那两颗枣,嘴角翘了一下。他把枣夹出来吃了,又把参汤端起来一饮而尽。苦还是苦,但今天咽下去的时候没那么难受了。
吃完了早膳,他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帕子,素白的,边角上没有绣花。他把帕子往前推了推,对春禾说等父皇下朝帮我送过去。春禾拿起帕子看了看,帕子是最普通的素白棉布,没有任何花饰,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她问殿下这是做什么。齐玉已经迈出门槛了,回头说了一句父皇早上去净房洗脸,袖口湿了,换一块干爽的帕子放在他袖子里。说完就朝尚书房的方向走了,耳尖在晨光里微微泛红。春禾拿着那块帕子站在廊下,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帕子,忍不住笑了。她把帕子仔细收进袖子里,想着等会儿去宣政殿送早膳的时候,顺便塞给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