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阿蓉
齐玉病好之后,孙太傅的耐心也跟着好了几天。倒不是太傅转了性子,是四殿下落了几天课,回来之后听课比从前认真了些。笔记记得满满当当,字虽然还是不算好看,但每一行都写在格子里。秦威在旁边看了好几回,觉得这人病了一场像是换了个人。
但也就好了那么几天。今天太傅讲到《尚书》吕刑篇,提到“五刑之属三千”,齐玉在底下小声接了一句“这么多谁记得住”。秦威用膝盖在桌子底下碰了他一下。齐玉闭了嘴,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五刑三千”,写完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头上顶着一本很厚的书,书上面写着“三千”。秦威歪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去。
“认真。”
齐玉把纸拉过来,在下面回了一句:“我很认真。”然后继续画小人头上的书,又加了一本。
下了课,齐玉把书袋往秦威怀里一塞,说了句帮我把讲义带回玉宁殿,我去东宫一趟,人已经出了门。秦威抱着两个书袋站在尚书房门口,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背影拐过宫道拐角,跑得比兔子还快。他把书袋挎在肩上,往玉宁殿方向走了。他习惯了这个节奏。四殿下的路线从来都是尚书房、东宫、宣政殿三点一线,偶尔拐个弯去御花园喂鱼。病好之后喂鱼的次数少了,往东宫跑的次数多了。大概是想把落下的蹭饭额度补回来。
齐玉到东宫的时候,齐凌刚和幕僚议完事。正堂的门开着,谢沉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本文书。他看见齐玉,行礼问安。齐玉朝他摆了摆手,侧身进了正堂。齐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河道地图。地图上几个红圈画得端端正正,旁边密密麻麻写了批注。齐玉走过去看了一眼地图,绕到椅子前坐下来。
福顺端了热牛乳进来,牛乳里照例加了一勺蜜。齐玉接过去喝了一口,齐凌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揉眉心。“哥,顾恒生最近有没有写信回来。”
“前日到了一封。”齐凌从文书底下抽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上沾着一点干了的泥。齐玉接过去看了看字迹,还是丑得很有特色。“他说在都水司天天泡在工地上,晒得比在河南道的时候还黑。”
“他本来就黑。”齐玉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写满了,连落款的地方都挤到了最底下。“孙启文呢,铜矿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一半被工部挡回来了。说是牵涉到前任侍郎,需要从长计议。”齐凌语气很淡。
“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拖着。”
齐凌看了他一眼。齐玉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端起牛乳又喝了一口。他没有追问,知道这些话他哥跟幕僚们已经说过一遍了,不需要再跟他重复。他把杯子放下,舔了舔嘴角的奶渍。“哥你忙吧,我去看看柿子熟了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今晚我去父皇那里吃。你让小厨房少做一个菜。
齐凌已经把地图重新摊开了,头也没擡地说了句“知道了”。齐玉出了东宫,绕到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上的柿子已经红透了,枝头最高的那几颗被鸟啄了洞。他看了一会儿,决定再等两天,等最顶上那几颗被鸟吃完了就摘。
从东宫出来,齐玉先回了趟玉宁殿。他要换身衣裳再去宣政殿。身上这件鹅黄的常服穿了一整天,领口的兔毛蹭了些墨,大概是上课的时候蹭上去的。阿平跟在后头,帮他拎着书袋。到了玉宁殿门口,春禾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件刚熨好的月白外袍。
“殿下,今天换这件。那件鹅黄的脱下来奴婢给您洗,领口蹭了墨,得赶紧泡。”
齐玉嗯了一声,进了寝殿。春禾跟进去帮他换衣裳。阿平把书袋放在桌上,去偏殿看了看兔子。两只兔子挤在笼子里,灰的那只正拿前爪洗耳朵,浅灰的那只趴在旁边,下巴搁在灰兔的屁股上。阿平蹲下来往水碗里添了点水,又掰了半根胡萝卜塞进笼子。灰兔停止洗耳朵,叼起胡萝卜啃起来。
阿平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往茶房走,准备给殿下沏一壶出门前喝的温茶。走到茶房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茶房里有个宫女在往茶壶里放茶叶。不是春禾,也不是玉宁殿里平时伺候茶水的那个叫小翠的宫女。是个生面孔。阿平在玉宁殿待了六年,殿里每一个宫女太监他都认得。这个人他没见过。她穿着玉宁殿宫女的衣裳,浅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动作也挑不出毛病,放茶叶的手势很熟练,茶匙搁在茶盘边上的位置跟春禾平时搁的一模一样。
阿平站在门口看了她一息的工夫。那宫女感觉到门口有人,擡起头来,朝他蹲了蹲身。“平公公,茶马上就好。”声音也温顺,带着点怯怯的。
阿平嗯了一声,走进去端起茶盘。“我来吧。你是新来的?”
“是。奴婢叫阿蓉。今天早上内务府才分过来的。春禾姐姐让奴婢先在茶房帮忙。”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眼睛看着茶盘边沿。
阿平没再多问,端着茶盘出了茶房。他走到寝殿门口,齐玉已经换好了衣裳,月白的外袍衬得整个人很精神。他接过阿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把茶盏还回去。“走了,去父皇那里。兔子水添了没。”
“添了。”
“胡萝卜呢。”
“也喂了。”
齐玉点了点头,迈出门槛往宣政殿方向走了。阿平跟在后头,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阿蓉的宫女正端着空茶盘从茶房里出来,看见他回头,又蹲了蹲身。阿平转回头,快步跟上齐玉。他在心里把玉宁殿的人头又过了一遍。春禾,小翠,张嬷嬷,两个洒扫的小丫头,四个外院跑腿的小太监。这些人都是德安干爹亲自挑的,每一个都知根知底。这个阿蓉来得有些奇怪。内务府分人,通常不会单分一个到皇子殿里,都是成批调配,而且事先会跟殿里的掌事姑姑通气。春禾是掌事姑姑,今天早上阿平没听她提过有新宫女要来。
他决定今晚回来之后先去问问春禾。如果春禾也不知道,那明天一早他就去干爹那里走一趟。不管有事没事,多问一句总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