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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和好

第19章 和好

齐玉已经七天没去宣政殿了。第三天头上,他端着茶进西暖阁的时候,习惯性地多摆了一只茶盏。那只茶盏是青瓷的,比御用的略小一圈,专门给四殿下备的。齐枭批着折子,擡头看了一眼那只空茶盏,什么都没说。德安又悄悄把茶盏撤下去了。第五天,御膳房送来的杏仁酪原样端了回去,御厨吓得跪在地上想了半天自己哪里做错了。第七天,连廊下扫地的小太监都觉出不对劲了,他们交头接耳地说,怎么好些天没见四殿下从这条道上跑了。

齐玉还是照常过日子。早起,去尚书房上课,下课,回玉宁殿。两点一线,规矩得很。

尚书房里,孙太傅讲《尚书》讲到了洪范篇。齐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书,手里握着笔。秦威在旁边看了他好几回。往常太傅讲到“五行”那段,齐玉准要在底下接茬,说什么金木水火土,秦威属土,又硬又闷。今天他安安静静地听着,还在本子上记了五行相生的顺序。字写得不怎么样,但一行一行都对得上。

二皇子齐鸣课间的时候从他桌边走过,袖口蹭掉了齐玉桌上的笔。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掉在地上,啪嗒一声。齐鸣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齐玉。往常这种时候齐玉早就炸了,不说“二哥你故意的”,也要瞪他一眼。今天齐玉弯腰把笔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沾的灰,放回桌上,翻开书继续看。齐鸣站在那里,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下了课,秦威帮齐玉把书袋收拾好,递到他手上。齐玉接过去,说了声多谢。秦威等了片刻,等齐玉跟他说“走,去御花园”或者“走,去宣政殿”。齐玉什么都没说,拎着书袋出了尚书房的门,往玉宁殿的方向走了。秦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背影拐过宫道拐角。那件衣裳的领口滚着白兔毛,是前几天刚换上的秋装。往常穿新衣裳,齐玉第一个就要跑去宣政殿显摆,今天他穿着新衣裳回了玉宁殿,好像那只是件衣裳。

玉宁殿里,春禾把洗好的葡萄端进来。葡萄是南边进贡的,皮薄得透光,紫莹莹的。齐玉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把皮吐在手心里。阿平在旁边看着,心里算了一笔账。以前一盘葡萄他家殿下能吃去大半,剩下几颗说留给兔子,其实也是自己吃了。今天只动了两颗。

兔子那边倒是没耽误。齐玉每天早晚各去一次偏殿,胡萝卜掰成三段,一段一段地喂。灰兔今天把胡萝卜从他手里抢走了,啃得咔嚓响。浅灰兔趴在旁边,拿脑袋拱他的手心。他摸了摸浅灰兔的耳朵,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下子。就那么一下子,很快就收回去了。阿平在旁边看见了,觉得那一下笑比他家殿下不笑的时候还让人难受。

春禾把阿平拉到廊下,压着嗓子问:“殿下到底怎么了?跟陛下闹别扭了?”阿平摇头。不是闹别扭,闹别扭他不会这么安静。他跟二殿下拌嘴之后能炸一整天,在陛下那里挨了训也能嘟着嘴把宣政殿的茶喝光。现在这样不声不响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压着,压得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第七天傍晚,齐枭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把朱笔搁在笔山上。德安上前收折子,发现御案上那盏茶还是满的,一口没动。齐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宣政殿的后廊,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天快黑了,廊下的宫灯还没点。

“几天了。”

德安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问的是什么。不是秋闱还有几天,他转过身来,躬着身子,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了些。“回陛下,七天了。”

齐枭没说话。过了片刻,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德安想拦没拦住。凉茶入喉,齐枭把茶盏放下,站起来往外走。德安赶紧跟上去。

“陛下,今晚是去椒房殿还是……”

“去玉宁殿。”

德安嘴角动了动,小跑着跟上。他就知道。七天,已经是极限了。上回四殿下跟二殿下在尚书房拌嘴,只撑了两天没来,第三天就借着送桂花糕的名义挤进了西暖阁。这回七天,德安不用想也知道,德安没有孩子,但他在这宫里待了快三十年。看着四殿下从襁褓长到少年,从一个在御案上爬来爬去的小肉团,长成了会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半大孩子。他默默地在心里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第七天的时候,他知道陛下该去了。

玉宁殿的晚膳还没撤。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齐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肉,放在碗里没吃。春禾在旁边盛汤,把汤碗放在他手边。汤是排骨山药汤,跟上次端去宣政殿的那锅一锅出的。山药炖得绵软,排骨上的肉都酥了,筷子一夹就散。齐玉用筷子头戳了戳那块排骨,没夹起来。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齐玉的筷子停住了。门被推开春禾回头,手里的汤勺差点掉进锅里。她赶紧放下汤勺,蹲身行礼,退到一边。齐枭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今天早朝那件玄色常服,袖口的银纹被烛火映得微微泛光。他往门里走了一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齐玉脸上。

齐玉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走到父皇面前,撩起衣摆跪下去。“儿臣给父皇请安。”声音平平的,眼睛看着地砖上那道缝。

齐枭低头看着他。以前来玉宁殿,他还没进门齐玉就冲过来了。有时候撞在他腰上,有时候从背后扑上来挂在他脖子上。今天规规矩矩跪在这里,跪得跟别的皇子一样。齐枭说了一个字:“起。”

齐玉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还是看着地面。齐枭走到桌边坐下。春禾赶紧添了一副碗筷。齐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齐玉碗里。“坐下吃饭。”

齐玉坐下来,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咽了,又咬了一口。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汤勺搅动时偶尔磕在碗沿上的轻响。春禾和阿平退到了门外。春禾用口型问阿平怎么回事,阿平轻轻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顿饭吃完了,有些事就该翻过去了。

吃完了饭,春禾把碗碟撤下去,换上了新沏的茶。齐枭坐在榻上,端着茶盏。齐玉站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盏茶,低着头看茶汤里浮着的茶叶梗。茶叶梗竖在茶汤中间,据说这是吉兆。齐玉看着那根梗,用嘴唇碰了碰碗沿,没喝。

“这几天尚书房学什么了。”齐枭开口了。

一问一答。齐玉今天嘴皮子不碎,不插科打诨,不趁机扯到户部不会省钱的事。他答得很规矩,规矩得不像他。齐枭把茶盏搁在桌上。茶盏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齐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齐枭靠在榻背上,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年。齐玉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有块灰,大概是今天喂兔子的时候蹭的。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擡头。”

齐玉擡起头,眼睛看着他父皇,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齐枭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七天没来,课照上,饭照吃,兔子照喂,什么都没耽误。就是不来了。不来宣政殿,不来蹭茶,不来送点心,不来趴在他御案上叽叽喳喳说今天太傅又讲了什么有趣的事。不吵不闹不摔门不顶嘴,就是把自己从父皇的生活里安静地抽走了。这一招比任何哭闹都狠。

“过来。”齐枭说。

齐玉哭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渐渐不哭了。他把脸从父皇肩头上擡起来,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碎泪。他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在脸上蹭了好几把,蹭得脸颊发红。齐枭看着他那狼狈样,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齐玉接过来按住鼻子,很用力地擤了一下。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寝殿里回了一声。擤完了又把帕子还给他父皇。齐枭看了看那块被揉皱的帕子,把它搁在了桌上。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宫灯一盏盏地灭下去,只剩下廊下还亮着一盏。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夜风里轻轻地摇,黄叶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石板上。

齐玉终于笑了一下。七天来,春禾和阿平头一回看见他家殿下笑了。齐枭低头看着那一点笑,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让阿平打水。洗脚。”

齐玉从他怀里弹起来,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清亮。阿平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远了。春禾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他家殿下正从柜子里往外抱那个棉布枕头,又看见帝王坐在榻沿上棉布枕头和锦缎枕头并排摆着。

窗外的风停了,柿子树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底下。廊下,德安拢着袖子,靠在柱子上,往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里头安静了,灯也灭了。他嘴角的皱纹在月色里微微舒展开来,转身往茶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吩咐旁边的小太监:“明早御膳房的杏仁酪还是半份糖。别忘了。”小太监会意,一溜烟跑走了。德安拢了拢袖子,慢慢往廊下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