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受宠
卯初,天还黑着。宣政殿寝殿里只有矮几上一盏将尽的烛火,光线昏昏的,勉强照出龙床的轮廓。
德安在门外轻轻叩了一下门。没有回应。他又等了片刻,才把门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进去。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端着铜盆和巾帕,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龙床上,明黄色的锦被堆成一团。齐枭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被齐玉压在身子底下。齐玉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嘴唇贴在他父皇的小臂上,口水蹭得那片寝衣湿了一小块。他睡得很沉,呼吸又绵又长,睫毛纹丝不动。
齐枭试着把手臂往外抽。抽了一寸,齐玉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两只手追上来抱住那条胳膊,脸又往上贴了贴。齐枭停住了。
德安站在床边,垂着眼,端着铜盆的手稳稳当当。他身后的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了。齐枭又等了一会儿,换了另一只手,轻轻把齐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慢,齐玉的手软塌塌的,掰开了又合拢,抓了个空,最后抱住了被子。齐枭把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条手臂被压了大半夜,手腕上印着一圈红印子。
他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脚踏上。两个小太监赶紧上前,一个跪着递鞋,一个展开龙袍。齐枭伸开手臂,让他们把朝服套上去。系腰带的时候,铜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德安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锦被动了动,齐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布枕头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像是“父皇”,又像是“爹爹”。就又不动了。
齐枭朝德安做了个手势。德安会意,让两个小太监退到外间去。他自己留下来,给帝王束冠。篦子梳过头发的声音很轻,金冠扣上去的时候也轻。齐枭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把冠上的簪子正了正。
“让他睡。”齐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德安能听见。“今日他没课。睡到什么时候都行。早膳备着,杏仁酪和桂花糕都要热的。”
德安低声应是。齐枭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棉布枕头被齐玉的口水洇湿了一小块,边角上那块褪色的绣花在晨光里泛着白。枕头旁边,他自己的那个锦缎枕头已经被挤到床沿边上,歪歪斜斜的,再往外一寸就要掉下去了。齐枭走过去,把那个锦缎枕头往里推了推,挡在床沿。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寝殿门口,德安打起帘子。齐枭迈出去,脚步落地无声,龙袍的袍角扫过门槛,消失在回廊尽头。
寝殿里又安静了。外头的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把床幔上绣的五爪龙纹照得清清楚楚。院子里有鸟叫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后来是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麻雀都招来了。
齐玉被鸟叫声吵醒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手先摸出去了。他摸了摸旁边,锦缎枕头还在,但枕头是凉的。他把枕头捞过来抱在怀里,又摸了半天,摸到父皇睡过的那片床单,也凉了。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把枕头往旁边一推,仰面躺着,对着床顶眨了眨眼。
阳光从床幔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阿平已经在门外候了快两个时辰了。他靠着廊柱坐在地上,膝盖上搁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杏仁酪和桂花糕,都用棉布裹着保温。春禾端来的热水换了三回,每回放凉了又端回去重新烧。直到日头升到树梢上头了,里头才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喊。
“阿平。”
阿平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推门进去。齐玉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头发睡得炸开,右边脸颊上还印着枕头套子的纹路。一只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脚趾头动了动。他看见阿平进来,伸了个懒腰,懒腰伸到一半胳膊举在头顶上停住了,“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快巳时了。”阿平把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还冒着热气的杏仁酪。“陛下上朝去了。临行前吩咐了,殿下今儿没课,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齐玉接过杏仁酪,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半份糖的,杏仁味很足。他又去拿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糕还是软的,白糖粒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化开。他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问:“父皇什么时候走的。”
“卯初就起了。走的时候殿下正睡得沉,陛下不让叫醒您。”
齐玉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得慢慢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糕,金黄色的糕面上嵌着一朵干桂花。他想起昨晚上父皇在烛火下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只手在自己头发上慢慢梳过去的感觉,想起自己睡着之前最后听见的那句“睡吧”。他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父皇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嚼完了,舔了舔嘴角的糖粒。
阿平正在给他倒茶,手顿了一下。“奴才不知道。不过今早奴才看见德安干爹在廊下揉眼睛,大概是夜里也起了好几回。”
齐玉把碗里最后一口杏仁酪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父皇每次跟我睡都睡不好。我睡觉不老实,老抢被子。去年冬天父皇被我抢了被子,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德安公公跟我说过。”他顿了顿,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茶叶吐回盏子里。“可是父皇还是让我来。”
阿平没接话。他把齐玉的衣裳从衣架子上取下来,抖开。是一件绯色的常服,袖口滚着兔毛,腰带上缀了一块小小的玉佩。齐玉下了床,让阿平帮他把衣裳套上去。系腰带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阿平的手在自己腰上忙活,忽然说:“阿平,你说我是不是太黏父皇了。”
阿平擡起头,笑了笑。“殿下从小就黏陛下,又不是今儿才开始的。”
阿平帮他把腰带系好,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衣裳很合身,绯色衬得少年脸色红润。他弯腰把齐玉的靴子摆正,说:“殿下跟二殿下三殿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平张了张嘴。他想说,二殿下三殿下从小就没在陛下身边养过。他想说,陛下看您跟看别的皇子眼神都不一样。他想说,您以为这宫里谁都能在宣政殿睡到日上三竿吗。但他最后只是说:“奴才说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样。”
齐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当然知道哪里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他两岁的时候在宣政殿里爬来爬去,把御案上的折子当积木堆。他三岁的时候在龙床上尿过床,尿湿了整条褥子,父皇把他拎起来,他还在笑。他五岁出痘症,父皇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七岁那年跟父皇说想去宫外看灯会,父皇说不行,他就哭了。哭了一个时辰,父皇最后换了一身便服,抱着他从宫门侧门出去,在街上看了一整晚的花灯。回来的时候他在父皇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纸扎的兔子灯。
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受宠。满宫里的人都知道他受宠。御膳房的厨子做菜的时候会专门少放半勺盐,因为四殿下口味淡。尚衣局做衣裳的时候会先把花样送到玉宁殿来挑,因为四殿下喜欢素净的。德安每次去御药房拿药材,都会多拿一份枸杞,因为四殿下秋天容易上火。这些都不是父皇吩咐的。但他们都知道,对四殿下好,就是对陛下好。
齐玉站在铜镜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梳好了,用那根麒麟白玉簪束着。衣裳合身,脸色红润,嘴角还沾着一粒白糖。他伸舌头把糖粒舔掉了。
“阿平。”
“奴才在。”
“我是不是很受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