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玉哦了一声。他见过王渊两回,都是在宫里的宴席上。闵国公王衡山是先帝封的老牌勋贵,在朝中根基很深。但齐玉跟他没什么交情,只是认识。
王渊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走上前来,朝齐玉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草民王渊,见过四殿下。”后头那几个少年也都跟着下马行礼。
齐玉摆了摆手。“在外头不必这么讲究。”
王渊直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听说今儿殿下和谢二公子约了打猎,家父说这样的盛会难得,让我带着弟弟过来见识见识。”齐玉看了谢宁一眼,谢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拨人。户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工部郎官家的长子,安平侯府的小公子。有的是跟家里兄长来的,有的是被长辈打发来的。每个人下马之后都是那一套动作,整衣冠,行礼,说一句客套话。齐玉站在帐篷前头,看着这些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一个个上来行礼,脸上维持着微笑,一个一个点头回应。他今天穿的这件石青色骑装确实太正式了,站在那里不像来打猎的,倒像是在宫里接见外臣。
阿平站在他身后半步,凑过来低声说:“殿下,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您是先进帐篷坐坐,还是先去挑马?”
齐玉还没开口,谢宁已经走过来了。他把手里的马鞭子递给齐玉。“殿下,走,去看看我给你挑的那匹马。那匹白色的是我骑的,旁边那匹枣红的是你的。”
齐玉接过马鞭,跟着谢宁往拴马的地方走。身后那群世家子弟互相看了看,也跟着走了过去。
枣红马比白马矮了半个头,毛色油亮,四蹄踏雪。齐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掌。谢宁站在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递过来。
“它叫枣风,三岁口,性子温顺。你上次惊马是因为那匹马没见过生人,这个不会。”
齐玉把饴糖放在掌心,让马舔走了。马蹄在草地上轻轻刨了两下,他拍了拍马脖子,回头看谢宁。“你试过了?”
“昨儿就试过了。骑了两圈,稳得很。”谢宁把缰绳从桩子上解下来,递到齐玉手里。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谢宁把手缩回去了。
齐玉没注意。他正低着头检查马镫,用手拽了拽皮带的松紧。阿平在旁边紧张兮兮地看着,嘴里念叨着“殿下您慢些”。齐玉踩住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枣风稳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谢宁也上了自己的白马,两匹马并排站着。风吹过来,猎场里的草浪一层一层翻过去,远处的林子在晨光里青翠得发亮。王渊和那几个世家子弟也各自上了马,在两个人后头排开。王衡骑着马跟在他大哥旁边,眼睛却一直盯着前头那两匹马的背影,尤其是盯着谢宁递给齐玉马鞭的那个动作。
“四殿下的骑术不错。”王渊打马往前走了几步,跟齐玉的马并排,笑着说。“听说殿下上个月惊了马,现在看来没什么大碍。”
齐玉嗯了一声,没多说。谢宁在旁边看了王渊一眼,也没接话。
静海侯谢霆站在猎场入口的瞭望台上,远远看着底下这群少年。他今年三十三岁,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穿一件玄色暗纹的骑装,腰间束着牛皮革带。脸庞轮廓分明,眉骨高而挺直,鼻梁英挺,一双眼睛沉黑如墨。三十三岁的年纪,看着却像二十七八的人。
他身边站着两个护卫,都是当年跟他在军中的老人。“那个就是闵国公家的大儿子?”谢霆朝王渊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是。后头那个穿灰衣裳的是他弟弟王衡,庶出的。”
谢霆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转到了那匹白马和枣红马上头,看着马上的两个人。他想起昨天晚上宫里来的那道口谕。德安的人来传话,说陛下让静海侯明儿也去西山猎场。传话的人还加了一句,是德安让加的,说四殿下身边那个太监阿平传了话,明儿去猎场的不止四殿下和谢二公子,还有好几家的子弟都会来。谢霆当时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
“知道了。”
他没多说一个字。今天天没亮就起来了,亲自挑了四个靠得住的护卫,又让人去马厩里把宁儿那匹白马重新检查了一遍。出发的时候他骑马走在谢宁旁边,走了一路,说了一句话。
“到了猎场,跟紧四殿下,别往林子深处去。”
谢宁点头。他又加了一句。“你爹我在后头跟着。”谢宁看了他一眼。谢霆没再多说。
太阳升得更高了些,猎场上的露水已经干了。齐玉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世家子弟,又转头看向谢宁。“咱们什么时候进林子。”
谢宁擡头看了看日头。“再等一会儿,等我爹把围场的人布置好。林子西边那块不能去,我爹专门跟我说了。”
齐玉想起昨天晚上父皇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正要说什么,旁边王渊又打马过来了,笑容满面地说:“殿下,我听说西山猎场的鹿肉极好,今儿要是猎到了,不如就在这儿烤了。我从家里带了两坛好酒。”
谢宁先开口了。“四殿下还小,不宜饮酒。”
齐玉看了看王渊,又看了看谢宁。谢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那层很淡的东西他听出来了。他把马鞭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不用酒。打猎就好好打猎。”
王渊脸上的笑顿了顿,马上又恢复了。“殿下说的是。”
这时候,猎场入口那边又传来一阵声响。齐玉回头,看见一顶青色的马车正从远处过来。马车旁边跟着两个骑马的人,一个是禁军郑平,另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深灰色骑装,腰背挺得很直。
谢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那是我大哥。”
“谢沉?”
“嗯。”谢宁收紧了手里的缰绳。“我爹大概是把他也叫来了。”
谢沉今年十八岁,在太子东宫做属官。他翻身下马,先走到马车旁边,对车帘里头说了句什么。然后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谢沉,他回过身,伸手扶住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