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您去用晚膳。皇后娘娘今儿让人在小厨房炖了山药排骨汤，专门让人来跟我说，叫我来请父皇。”齐玉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伸出手指点在齐枭的眉心，“父皇，您一累，这里就有一条竖的。今天这个比昨天深。”
齐枭握住他那只手，把它从自己脸上拿开。但没松开。
“你自己吃了。”
“吃了。糖醋鱼不好吃，排骨汤我还没喝，等着跟父皇一起喝。”
“朕知道了。”
“那父皇您什么时候过去。”
“批完这几本。”
齐玉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本折子，又看了看御案上堆着的那一摞。“这几本是几本。”
“五本。”
“那好。”齐玉把手从齐枭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到旁边的小榻边上。“我在这儿等。父皇你批你的，我保证不吵你。”
他在榻上坐下来，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抽出昨天没看完的那本游记。那本书他一直放在这儿，书脊朝外，夹着一张书签。他把书翻开，盘腿坐好，把书摊在膝盖上。齐枭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朱笔。
烛火跳了跳。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折子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德安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御案后头的帝王正低头批折子，朱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密而稳定。旁边的小榻上，四殿下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嘴角挂着一丝笑，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德安轻手轻脚把茶盏放在御案上，又轻手轻脚退出去。他在门外站定，拢了拢袖子，垂下眼。
风吹过回廊，檐下的宫灯晃了晃。他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翻书声，听见四殿下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书里的人做了蠢事。然后听见帝王翻折子的动作停了片刻，像在听那个动静。然后翻折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德安在这宫里待了快三十年。从潜邸到乾清宫，他看着齐枭从皇子变成帝王，也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长成了翻着书等父皇的少年。
比如，四殿下刚开始学走路那会儿，御书房这张小榻上铺的褥子，是陛下让尚衣局照着龙床上那张褥子做的，一样的料子，一样的厚度。
比如，四殿下五岁那年出痘症，陛下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眼底全是血丝。
比如，他从来没见陛下对别的皇子说过“让他玩得尽兴”。这种话，陛下只会用在一个人身上。
德安垂下眼皮，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拂尘。奴才是没有眼睛的。看见该看见的，看不见不该看见的。他拢了拢袖子。晚风里头，他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酉时四刻了。
御书房里头，齐玉看书看到一半，忽然擡起头来。“父皇，我想起来了。明儿我跟谢宁约好了去打猎，一早就要出宫。”
齐枭没擡头。“不准。”
“为什么呀。”
齐枭把笔搁下，擡眼看他。“上个月你骑马，马受惊，你从马背上摔下来。右胳膊肘擦掉一块皮，膝盖青了三天。伤才好。”
“那都半个月前的事了。”齐玉把书合上，从榻上跳下来，走到御案前头。“而且这回有谢宁在，他骑术比我好多了，他会看着我的。他昨儿专门让人带话进来，说西山猎场那边的林子里的鹿都肥了一圈，再不去就晚了。”
晚了就晚了。“德安。”
门被推开，德安出现在门口。“奴才在。”“明儿四殿下出宫，多派几个人跟着。”
“奴才明白。”
齐枭又看了齐玉一眼。“别让他往深处去，林子西边那块不许去。”
德安垂首。“是。”
齐玉笑得眼睛弯起来，正要转身往外跑，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回来，撩起衣摆跪下去。“儿臣谢父皇。”
齐枭看着他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去吧。”
齐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皇，您记得去母后那儿喝汤。”齐枭坐在御案后头，听见外头传来齐玉的声音，大概是在跟阿平说什么，语气里带着笑。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拿起朱笔，翻了一页折子。看了三行，又把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