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克制和刻意的距离,令薛缨原本想要顺水推舟说出的话有些难以出口。
她双手缩回毛毯中取暖,攥着膝上的衣料,低声道:“我忽然想,等表哥过几日到了京城,圣上自然就知道你受了伤,不便及时回京,想必不会怪罪。不如索性,你陪我去平凉,逗留两日,再一同回京,可好?”
陆瓒原本倚靠在圈椅里,端起酒盏的手顿住,身形也几不可察地僵硬。
薛缨并未察觉,只盯着自己手上的暖手炉,耳尖微红,继续道:“你婚前送我的那盒绛红色口脂,颜色不适合我。等回京了,重新送我一盒吧。”
口脂……
尘封已久的记忆再度唤醒,陆瓒还记得成婚前半年的那个晚上,她企图与信安王逃婚,被他抓了个现行。
那日她亦是刚烈得很,胆大包天地上前咬在他唇上报复,咬出血来。
既然咬出了血,便是以血盟誓,不再反悔了。隔日,他遣人往薛府送去了香华脂粉铺的绛红色口脂,警告她记得那晚之事,安分待嫁。
绛红色太重,的确不适合她。
一如他这个人,总是无法走进她的心。
他原以为她会在平凉住上数月,没想到她只想浅留两日,便急着回京。
与他办完和离流程这件事,就这般等不得?陆瓒心口闷痛,连着原本已经大好的伤口都牵连着不适起来。
他一口饮尽盏中果酒,将面上情绪尽快收敛得干干净净。
“好,我都答应你。”他喉咙几乎哽住,无法发声。
薛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眶泛红,忙伸手替他抚背顺气:“呛着了?别喝这么急,虽说果酒不烈,到底也是酒,你还喝药呢,浅尝辄止吧。”
陆瓒顺从地搁下酒盏,哪里还有心思品尝什么果酒。便是甜味,此刻到了他口中,也变得苦涩难咽。
澜口庄距平凉已经很近了,原本是三四日的路程,因着薛缨怕陆瓒不耐颠簸,加之路有积雪,便让马车慢行,五日方到。
抵达的前一日还下了些小雪,进城时雪便停了,日光拨云,极是畅快。
薛缨先遣寒枝快马进城,找到镇朔将军府递上手书,何玉便早早到城门口翘首以盼,将他们接到府中安顿。
何玉的父亲何崇良下衙回来,见到薛缨夫妇郎才女貌,很是惊艳了一番,满口夸赞“天造地设”“天作之合”云云,转头便对何玉开始新一轮催婚,不图她能找到陆瓒这般人中龙凤的女婿,至少先把婚姻大事放在心上,相看一个俊俏些的也就是了
何玉被老父亲念得头大如斗,不由分说拉着薛缨出了家门。
薛缨被何玉拉走,陆瓒自然跟着。三人在平凉街市闲逛,少不得要去书肆画肆瞧一瞧。
薛缨一眼便看见这家书肆摆着一排熟悉的装帧,正是远游客与她合作插画的《知耕集》,居然被书商远销至此,而且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书肆东家见她端详,便热情地迎上来推销:“夫人好眼光,这套话本近来卖得极火,不妨带一套回去。远游客的话本自然精彩,里面的插画亦出自当世名家之手,极具收藏价值。”
薛缨脸颊微红,按捺着兴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当真卖得很好吗?”
东家还没答话,旁边一个年轻郎君便道:“当然卖得好,这里面可是墨屎先生所绘的插图,与远游客强强联手,我跑了五六家书肆都售罄了,只你家还有。”
东家笑道:“最后一套了。”
年轻郎君对薛缨拱手道:“我见娘子并非十分了解此书,不如让给在下吧。娘子想看什么其他的书只管选,算在在下账上。”
薛缨当然不会同他抢,十分新奇地看着他高高兴兴买走了这套《知耕集》,内心说不出得振奋。
从书肆出来,薛缨面上含笑,红光满面,心情好到了极点。
与她挽手并肩何玉侧头瞥了一眼坠在后面的陆瓒,压低嗓音对薛缨耳语:“你家陆大人怎么瞧着一直心绪不佳啊,来之前你们吵架啦?”
“什么?”薛缨想回头看陆瓒是怎么个心绪不佳法,被何玉按住。
薛缨想说没吵架啊,她前几日才刚给他补送了生辰礼,应是高兴才对。不过这几日他的确有些恹恹的,那也是有伤在身的缘故,没有人在身子抱恙的时候还能精神饱满的,所以薛缨一直没太往心里去。
事涉太后暗杀之举,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薛缨不想给何玉带来麻烦,便没打算透露实情。
又过了一日,何玉贼兮兮到薛缨所居的客房找她,屏退了自家府上的下人,神秘兮兮地道:“我方才在前面听到陆大人和我爹谈天,我爹说起我的婚事,你猜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