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荆一番复杂的思绪震撼,薛缨当然不会知道。她撞破了二人的密谈,没打算走,自顾寻了个圈椅坐下,听柳荆解释,为何好端端的故交要来参与害命。
这些幕后之事,陆瓒早已猜得七七八八,柳荆与他一见面,三言两语便印证了原委。但薛缨不同,她是完全被连累的那一方,自身并未威胁到任何势力,是以更加需要一个完整的交待。
与薛缨心中的猜测大致相仿,柳荆奉太后之命而来,同僚中膂力过人的那个是太后培养的另一个心腹小卒,若不是柳荆从中斡旋,这支训练有素的杀手小队便会将他们的车队杀得血流成河。
这般说来,柳荆反倒算是从中卧底、救了他们的恩人。
因着陆瓒到丰霖渡暗查天众余孽之事,触及太后与封舵主多年前曾经做过的交易,这些事都不能让陆瓒活着带回京城。
柳荆半开玩笑地道:“陆大人不如趁此机会,彻底从这趟浑水里抽身,假死脱身永不回京,对大家都好。”
柳荆满脑子建议这个也假死脱身、那个也假死脱身,薛缨不由怀疑是不是他看柳芳菲的话本看太多了,深受毒害,又或者兄妹臭味相投,净想些戏园子里爱演的狗血折子。
不待陆瓒回绝,薛缨先坐正了身子,极为认真地道:“柳二公子,有些玩笑可说不得。”
不但柳荆看向她,陆瓒也投来幽深的一眼。
薛缨淡静的眸光将柳荆先前的玩味之色照得无处遁形,也将那并不尊重的玩笑底色剖析出来,直白纠正:“他这些年所书之策论、所推之政令,全是宵衣旰食的心血,绝不可能因为党争倾轧就畏惧退缩。”
柳荆在她表面平和却有力的注视下错开视线,淡笑了一声,拱手肃然道:“是在下说错话了。”
陆瓒将薛缨回护于他的神态尽收眼底,苍白唇瓣微微翘起,从审问的冷峻中缓和了颜色。
她与他生分了许多时日,如今竟还能从她口中听到对他的褒扬之意,实是一桩好事。
只是房间里多了个柳荆很是碍事,陆瓒只想打发他走。柳荆带着投名状‘自投罗网’,单凭其妹与薛缨的交情,只怕还不够背叛太后,恐怕是为了让他从中牵线,请圣上护佑柳家。
陆瓒三言两语宽了柳荆的心,柳荆便再没有继续赖在此处的理由,很快便即退下。
然而,从这间房中消失前,柳荆明目张胆地当着陆瓒面向薛缨道:“还请淑人借一步说话。”
陆瓒没理由拦着薛缨,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替他回怼之人,这会子便被旁人的一句话给带走了。
柳荆请庄子上的人把自己被收缴的刀具等随身之物取过来,其中有一只尺长的锦盒,样式精致,瞧着乃是用作收纳头面饰物所用。
薛缨不明所以地打开锦盒,瞳孔微缩,拧眉看向柳荆,等着他的解释。
锦盒里放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在陈记托名匠打造的玉冠,原是让铺里伙计在陆瓒生辰那日送到陆府的。
“此物……”柳荆苦笑了一下,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在下原想着,淑人前脚才刚离京,陆大人后脚便收到如此情深义重的生辰贺礼,只怕原本七分的不舍也变作了十分,原本十分的旧情也变作了十二分。在下擅作主张将此物扣下,打乱了淑人的安排,在下知罪,还请淑人责罚。”
这话是真的,也是假的。他既是为了薛缨能走得干净,也是为了她能彻底与陆瓒一刀两断。
后来在太后处听闻他们夫妇在丰霖渡的事,柳荆便知道,他先前打的算盘大错特错了。
薛缨合上锦盒,姣好莹白的面庞上竟让人看不出喜怒,淡声道:“柳公子先前将十几名护卫借与我,我这一路深得其益,还未来得及还这份情。既如此,柳公子便将柳家护卫全数领回去,从前的恩过相抵,一笔勾销。”
她说话间气度朗然,更是借此将二人之间唯一一点交情也斩断得干干净净。
柳荆默然片刻,品了品其间的意味,只得深深一揖:“淑人胸怀果然不同于寻常女子。”
“不,我只是个寻常女子,何以见得男子胸怀生来宽广,女子又生来不如呢。往后以芳菲为首,越来越多的女子也能著书立说的话,这些前人的误导之见想必便会少了。”
柳荆被薛缨一番言论说得再一次面上火辣。
他见不得别人的妻子送丈夫礼物,便使些劫掠的手段从中作梗,何尝不是行为不端、心胸狭隘,再被薛缨挑明一说,更觉无地自容,不敢再流露僭越的肖想之心,匆匆告辞,随庄子上的管事下去领人。
某间房里,还有人巴巴地盼着某人能回去作伴,某人自是不知,抱着锦盒兀自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薛缨坐在妆台前,将玉冠重新拿在手中端详。玉冠温润的质地极衬他的气度,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选定将此物作为唯一一次郑重送他的生辰礼。
……
“薛缨,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
“是玉,但不是美玉,而是质地不纯的玉。”
“外人皆以为,陆阁老的嫡长孙、东陵陆氏的长房长子,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他只是个不被期待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