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日张知府设宴款待,陆瓒正好就在衙署,便与前来寻找嬴昙的薛缨偶遇了。
陆瓒的手指一下一下缓缓叩着扶手,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她像一个铸路者,给沿途迷惘的人播散迷雾,告诉他们哪里才是通往抱负的康庄大道。
她的画肆若开到京外,那么在无穷的远方,无数个深藏于市井挣扎的阿茹都能找到归宿。
这就是……她的抱负吗?
……
这日碧空万里,秋阳暖融融地铺下大地。
陆瓒在府衙住处闷了几日,肩伤又隐隐作痛,睡也睡不安稳,索性叫人备车往城南去。
薛缨和嬴昙租的宅院临街,一出门便是十足的烟火气。
寻常百姓置办家宅必定绕开这等喧嚣之地,但嬴昙不同,他好奇的便是京外的市井繁华。
马车停在街角,宁非请示:“可要属下去叩门?”
“不必,你也坐进来。”
宁非懂,主子这是不想让人发现他来过。
主子只是想默默地看一会儿大奶奶罢了。
宁非品味了一番主子的心思,不由鼻头一酸,颇为感慨地闪进了马车。
不多时,衣着低调但气度拔群的一男一女一道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从人,一个拎着一尾用草绳串着的鱼,一个挎着菜篮,篮子里冒出一截葱叶和一捆水灵灵的绿菜,另一个是护卫打扮,腰悬跨刀。
薛缨手里亲自捧着一个油纸包,大约是糕点,边走边低头解油纸上的绳结。
嬴昙偏过头去跟她说话,说了句什么,薛缨便擡眸笑了一下。
日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肩头。
他们并肩走路的姿态颇为松弛,没有刻意亲近,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陆瓒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透不过气。
她分明是他的妻子。
宁非将主子黑沉的脸色看在眼里,默默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拘着人家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的时候油盐不进,这下好了……
街口卖豆腐的妇人朝他们扬了扬手,大着嗓门问:“薛娘子今日买不买豆腐?”
薛缨扭头应了一句,也是笑盈盈的。
她穿的是一件八宝暗纹的湘黄衫子,下着碧色素花薄裙,如此灿然一笑,茭白的面庞宛若生光。
陆瓒的视线移到她的云鬓间。
他送她的那只白玉红梅钗仿佛是被她带走了,并未在府中发现,但今日她并未戴着。
也对,白玉为身,红梅为缀,自是冬日佩戴最为应景。
所幸,也并未戴嬴昙送她们姐妹的那支。
陆瓒修长手指微微挑着车窗帘,通过窄窄的视野,目送她同嬴昙有说有笑地拐进民宅的矮门。
嬴昙侧着身子替她挡了一下墙头垂下来的藤蔓,薛缨微微低头避开蔓条,一截雪白修长的后颈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就在陆瓒以为薛缨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时,她不知怎的脚步微顿,若有所觉地转过眸来。
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他几乎能确定两人的目光通过狭窄的车窗帘隙相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