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玹温声嘱咐道:“宫中携带利器易落人把柄,想学射箭,百发百中,不如从弹弓练起。”
谢明仪没想到他会同自己说话。
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而已。
少女无措地握着手里的小弹弓,呆呆地望着他,直到他拂袖离去的背影彻底不见。
那个被世人称为明珠般的邓家大公子,才华卓荦,锋芒内敛,最后连离开也悄无声息。
只有谢明仪记得他是因为救自己性命,才被驱逐多年。
远离漩涡未必是坏事,只是一想到以邓玹之才却被埋没打压至今,过得如此落魄,难免意难平。
谢明仪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这段时日洛阳发生的种种,一时难以说清。殿下也此时正在宫中等着大人,末将可陪同大人前往,路上可向大人细说前因后果。”
邓玹微笑颔首,“好。”
待邓玹整理衣冠,换了身官服以后,谢明仪便与他一道进宫。
时至午后,宫道深长,日光洒落在碧瓦飞甍上的积雪,反射出刺眼的光,整座皇城宛若巨兽俯瞰,巍峨森严。
这么多年过去,皇城内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谢明仪路上与他详细说了这些年来洛阳发生的事,包括萧令璋是如何流落民间,又如何失忆,如何历经苦难后辗转回到洛阳恢复公主身份。
关于萧令璋和段浔的真实关系,谢明仪也没有隐瞒。
此前,谢明仪询问过萧令璋,这件事要不要瞒着邓大人,萧令璋的回答是:“表兄他素来洞察力惊人,这其中细节仔细想想便能发现不对,多瞒无益。”
邓玹听谢明仪说完有关段浔的事,许久都缄默不言。
谢明仪问:“大人在想什么?”
邓玹摇头,“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进宫前,他询问弟弟邓礼是否要和他一同入宫。
印象中邓礼与萧令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最是要好,谁知邓礼闻言怔了怔,摇头道:“阿兄不知道这些年来发生了什么。”
“是人变了?”
“……没有。”
邓礼不知道该怎么说,被兄长仿佛能看透内心的目光直视着,不禁别过脸看向一侧,自嘲道:“兄长不知,我回洛阳后,见她次数甚少。”
邓玹微微蹙眉,看着他。
邓礼又说:“兄长知道的,一步错步步错,早在六年前我就不配了,是我无能,没能护好她。”
邓玹见他如今感伤的模样,仿佛还能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寒冬,那个还不够沉稳的少年愤怒得满目猩红,提着剑就要冲去找裴凌拼命,不禁叹道:“那不怪你。”
那时候,谁又是裴凌的对手呢?
“不管怎么样,我答应过会娶她的。”邓礼似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闭了闭眼,“无论责任在谁,都是我食言了,答应她的事却没能力做到。”
邓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时天子病重,只有华阳公主近身侍疾,她暗中笼络朝臣,试图独揽朝政,自然碍了许多人的路,大臣纷纷上奏逼迫萧令璋嫁人。那个雪夜,萧令璋独自来到邓府,直接开门见山地对邓礼道:“你从前说,倘若无人要我的话,你愿意勉为其难地娶我,还作不作数?”
那其实是他们儿时的戏言。
邓礼愣在了原地,许久,他什么都没问,直接说了句“好”。
所以翌日一早,萧令璋当着裴凌的面请求圣上赐婚,当时在场的大臣不多,只有裴凌、邓玹在,圣上考虑过后答应了,笑着对站在一边的尚书令裴凌道:“此事便交给裴卿,尽快拟旨。”
裴凌倾身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