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寒冷的长夜过去,天空微微破晓。
段浔拿来玄铁所制的沉重长弓,弓弦拉满,指扣羽箭,微微眯眼,飞矢瞬息呼啸而出,好似流星破空袭来,穿透敌军副将的咽喉。
他冷声道:“杀!”
与此同时,身后号角齐齐吹响。
旌旗在空中被吹得烈烈飘扬,好似即将振翅而飞的雄鹰,与此同时,远处涌来了数不尽的兵马,乌泱泱的好似黑色的浪潮,马蹄声震起地面上的砂砾,仿佛撼动山岳。
上一刻尚在得意猖狂的匈奴人见此情景,瞬间面露惊恐之色。
段浔将手中长弓递给身边的将士,亲自拔出长刀冲杀出去。
“杀啊——”
骑兵们齐齐嘶喊着,瞬间黑色的浪潮往前席卷而去,鲜血浸入泥土,马蹄声瞬间将敌军彻底吞没。
此战大捷。
众士兵皆难以置信,纷纷爆发出震天般的高呼。
少年高踞马上,摘下头上的兜鍪,颊侧染血鬓发微散,眼底却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随后的战事便势如破竹,一往无前,连续数月皆是捷报不断。
转瞬要到年关,自收到朝廷颁下的圣旨后,边关大军便开拔返程。
军中所有人皆兴高采烈,有人嚷嚷着终于赶得上回家过年了,有人急于回去见到亲人,还有人立了战功、想快些回去领了赏赐,好娶个媳妇儿,再去洛阳最好的酒楼好好快活一番。
段浔坐在火堆边,右手拎着酒,单腿曲起,望着眼前噼啪燃烧的柴火出神。
“将军不想家么?”
不远处蓦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是荣崧拎着酒过来,慢悠悠地坐在他身侧。
段浔沉默。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辣辣的酒灌入腹中,催生出一团焚烧五脏六腑的火。
他擡袖抹去唇角酒渍,原本清明的黑眸有些迷离起来,才露出一个极是散漫的笑容,“想啊。”
他当然想家。
尽管他的家已经不在青州了。
他在乎的人在哪里,哪里才是他思念的家。
少年垂睫,摩挲着手中酒坛,没有继续让自己就这样醉下去,他还需要一直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去思考接下来的事。
陛下如常召他归京,前来送圣旨的官员说陛下龙体康健、一切如常,似乎所有事都按他最初的计划去进行,但这些未必不是表象。
裴凌仍在,洛阳便始终可能存在着陷阱和危险。
但有圣旨传唤,他不想回,也必须回。
荣崧不知他在想什么,又笑道:“打仗的事也算告一段落了,等到了洛阳,估计末将得改口唤您‘大将军’了。”
段浔没有说话。
荣崧又问:“将军在想什么?”
段浔擡眼,看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峦,淡淡道:“我在想,行军作战不过是最简单的事,真正的战场,并不在此。”
真要做大将军,哪有那么简单。
火光照亮少年的侧颜,微蹙的眉头、浓密的睫羽,流畅的下颌线本似剔透的玉,被风刀霜剑磨砺过,便好似锐利的冷石。
“想想也是,八成回去了也没什么好事。末将听说,裴丞相这几个月在朝中越发肆无忌惮,杀了好几个反对他的大臣,连陛下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