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哪个殿下?
能被称呼为“殿下”,又是他们都认识的韩蹇驾车,还能是谁?
段浔尚是淡淡的神情,但他身后,李让等将领皆面面相觑,彼此对视一眼,神色不动声色地凝重了下来。
——方才他们才聊到丞相与邓太尉,眼下这位长公主就出现在这里,她有何目的?
加之段小将军先前还数次得罪于她,更显得来者不善。
空气霎时变得有些安静,微微掀开的垂帘后,柳兰苕当先提裙,从车上缓步下来。
“嫂嫂!”
段浔快步上前,搀住她。
“阿浔。”柳兰苕借力下车,神色似是有些紧张,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轻声含笑道:“今日车陷入泥坑,所幸遇到长公主殿下,捎了我一程。”
段浔这才擡眼,看向端坐在车内的萧令璋。
侍从揭着帘子,她却没动丝毫,依然端坐如初,日光自林间树叶的缝隙间洒落,自斜飞的双眸和乌鬓间折射出耀眼的珠光。
她微扬凤首,“平襄侯。”
还真有几分不好相与的气场。
段浔极少见她这般腔调做派,定定看她须臾,唇角极微妙地杨了一下,才不紧不慢道:“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臣代嫂嫂,谢过殿下援手之恩。”
“本宫正要去行宫探望皇祖母,恰好路过,不过顺路而为,不必言谢。”萧令璋说得轻描淡写,毫不怯场地迎上那些武将打量的目光,笑意又深了几分,一手支额,慢悠悠道:“不过来都来了,本宫也素仰大将军盛名,钦佩其在世为人,平襄侯可介意本宫也祭拜一二?”
她看似随口而言,段浔却听明白了。
这才是她今日来的目的。
以她的身份,私下祭拜不妥,大张旗鼓亦不妥。
唯有这样的“顺路”,借他祭拜父母兄长之机过来,才合情合理。
段浔只觉胸腔内似有什么沉沉一坠,又缓缓化开,激起心脏密密麻麻的千般滋味。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亲口答应过南荛,要带着她去见他的亲人。
后来却一直没有机会。
而今日,父母兄长坟前,嫂嫂在侧。
南荛亦未缺席。
他侧身让开半步,嗓音低哑:“殿下请。”
众武将也纷纷让开。
萧令璋敛裾下车,绣履踏过沾露的野草,徐步来到坟前。
她凝视着石碑上斑驳的刻字,接过段浔递来的陶碗,斟满清酒,郑重倾洒于坟前黄土之上。
以她的身份,仅能以酒为祭。
柳兰苕看着萧令璋的动作,心下才稍稍缓过一口气。
她早早听说过关于华阳长公主的传言,今日刚碰见这位殿下时,以为她来着不善,一路上都甚是紧张不安,现在看来,倒是她多心,长公主并没有什么恶意。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段浔。
自那夜长秋宫罚跪一夜后,段浔整个人便如覆了一层薄冰,眉眼间尽是冷峭,柳兰苕收到皇后的信后,也曾帮着试探了他几次,反而让他对她的态度也跟着疏离起来。
可此刻的少年低垂着眼睫,目光追随着那道纤细背影,眼神渐渐软了下来。
像野性难驯的狼犬收了獠牙,绷紧的肩背一寸寸塌软,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柔软地蜷曲起来,透出几分不设防的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