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伏跪在自己的女子,久久不语。
段妁方才说了很长一段话,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譬如杨滢今日用血抄的经书是怎么回事,她的身子如何,若她真是一心尽孝,也不必对她太苛责……此刻皆被段妁用话堵得死死的。
段妁将各个方面都提到了,甚至直接给杨滢的行为定了性,是“触犯宫规,证据确凿”。
皇帝一时不知道还能问什么,杨滢这些年也算是极讨他欢心,若是往常,他多少会说几句皇后惩戒太过之类的话,偏袒偏袒杨滢,如今似乎也没了太多的必要。
他沉默半晌,最终只好道:“皇后觉得这样处置合适便好。”
“喏。”
段妁倾身施礼,淡淡笑着,“妾便不打扰陛下了,先行告退。”
她来得快,走得也快。
皇帝看着段妁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没回神。
皇后与他结发多年,印象中的她贤良淑德、端庄大度,从不争风吃醋,但今日的处事风格着实罕见地强势刚硬,又过于冷静,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
李玉衾听到杨滢被严惩,心底便一阵幸灾乐祸,见皇帝此刻又一直盯着皇后离去的方向看,急忙伸手揽住皇帝的脖颈,试图拉走他的注意力。
“陛下怎么不多瞧瞧妾……”
李玉衾软声唤着,将身子贴了上去。
-
凉阁外。
皇后进去的当口,段浔一直面无表情地等在外面,身后站着乌泱泱宫人侍卫。
空气极为安静。
吕之贺眼观鼻鼻观心,时不时瞥一眼这段小将军的脸色——他方才虽没在皇后脸上窥见怒意,但这对姐弟此刻的架势,在他眼里也堪比无声的硝烟。
段小将军年轻有为,得陛下器重,自然希望得宠的是自家阿姊,这李美人又好巧不巧的……
虽说这做臣下的不可逾距,更不可左右君王心意。
吕之贺无声地叹了口气。
凉阁这边的动静,也被人暗中窥探,极快地汇报到了别处。
萧令璋方才在同萧婼一块儿说笑,时不时与身边几个命妇寒暄,好不容易得空独处,才刚来到湖畔吹风醒神,便见谢明仪快步走了过来。
她听谢明仪过来附耳说完,倒是怔了怔,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萧令璋蹙眉问道:“那李美人……”
谢明仪道:“殿下放心,皇后看着不像是冲着李美人来的。”
“……料想也是。”
毕竟,萧令璋今日帮李玉衾的计划甚为周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皇后此刻的注意力应是放在杨家身上。
对于杨滢而言,今日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但对萧令璋而言,今日这场寿宴也有别的含义。
因为寿宴过后,太皇太后便要启程去行宫避暑养病了。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身体欠佳,往年此时早已移居避暑行宫养病,今年之所以一直留在洛阳宫,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因为偏爱失踪归来的华阳公主。
有皇祖母在宫中,萧令璋即使什么都不做,多多少少也是被护着的。
而寿宴过后,萧令璋将失去最大的靠山。
这是早晚的事,萧令璋幼时亲眼目睹兄长母亲接连离世,原本众星捧月的她,骤然变得无依无靠起来,那时她便立刻学会了一个道理:只有自己保护自己,才能长久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