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哀恸,令人动容。
成朔帝心底早有几分计较,之所以严惩孙昶取消婚约,不过是做给人看,见孙愈在殿前态度恳切,便也不打算继续追究,他若彻底处置孙愈,只会助长裴凌的气焰。
成朔帝沉声开口道:“罢了,朕念在你——”
“陛下。”
成朔帝话未说完,一道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
成朔帝滞住。
放眼望去,殿中四面俱寂,百官皆惶恐俯首,呼吸可闻。
敢在此刻公然开口,甚至如此不紧不慢地打断皇帝说话的,只有位列百官之首的裴丞相。
裴凌今日未曾多言,甫一开口,便丝毫不留余地:“臣以为,博阳侯教子不严之罪可轻可重,若单单只是教子无方,致使其子软弱无能,小惩大诫即可……然孙昶私相授受,藐视皇威,又是否为孙氏家教所致?”
孙愈听裴凌给自己扣上如此大的一顶帽子,当即大惊,伏跪在地上的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张了张嘴,却无从辩解。
裴凌一开口,便立即有朝臣附和:“臣以为丞相说的极是,教子无方之过可大可小,孙昶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买通太仆的官员,可见其行事狂悖,博阳侯身为其父,也应受罚。”
“臣附议,陛下该严惩博阳侯,以儆效尤。”
“臣此前得知,孙昶此人行事浪荡无忌,在陛下赐婚荣昌公主后,仍花天酒地,此乃对公主不敬、对陛下不敬,不知这是否也是博阳侯授意其子如此行径?”
“……”
孙愈跪在地上,面白如纸。
成朔帝眼神微沉。
最终,当日朝议上,成朔帝虽未直接将孙愈罢官,却因裴凌施压而下旨将其连降三级,并夺去了孙愈侯爵。
至此,几个月前风光无限的孙愈,彻底沦为了朝野上下的笑柄。
散朝以后,百官皆神色各异,杨太傅面色阴沉,皇帝拂袖而去。
……
有关前朝的事很快传入长信宫,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将作大匠已将公主府修缮完毕的消息。
长信宫内,萧令璋低头静坐,似乎早已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广成苑的事早已在洛阳传开,若说此前还有人怀疑公主和丞相貌合神离,在亲眼目睹裴凌在她出事后如此紧张,便无人不相信他们夫妻情深。
裴凌在朝议上如此行径,放在往日,算他专横跋扈,如今反而会被许多人解读成是在替她出气。
且未必是向孙氏父子出气,更像是冲着皇帝。
坠马之事越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越是会引人议论,很多人会因为裴凌的行径而猜测想害她的人是皇帝。
裴凌这一招,既狠且毒。
萧令璋决定换马铤而走险,只是为了减少皇帝猜忌、不入杨滢的圈套,全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恢复公主身份后,这几月来几乎不与洛阳内公卿宗室们来往,一心只求低调,先降低皇帝戒心,再徐徐图之。
但似乎,已经没法低调了。
今日她入宫,便明显感觉周围气氛变了,内官们对她更加恭敬惶恐,连擡头看她都不敢。
萧令璋看着杯中清水倒映出的影子,有些出神。
她擡眼,望向不远处正在喝药的太皇太后,轻声道:“此事是璋儿轻率,给皇祖母添麻烦了。”
宫人侍奉完汤药,纷纷退了下去,太皇太后这才看向萧令璋,“你不是轻率,你是聪明过了头,换作旁人合该忍气吞声,你倒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当着淮安王、皇后、裴凌、还有那些将军们的面耍这种招数,事情看似已经过去了,你也过了皇帝那关,但昨日皇帝召了将作大匠,今日公主府便修葺好了,你还看不出来么?皇帝已经想将你和裴凌分开了。”
“昨日荣昌来求见哀家,哀家特意称病不见,不是因为哀家不在乎荣昌的婚事,哀家是不想让皇帝觉得哀家在关心孙家的事,也是为了你,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