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不必……”容鲤下意识出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展钦心意已决。
剑锋所过,那玉珏便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随即碎成数片。
蟠龙断裂,皇姓破碎,所有身份烙印,皆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满堂寂静。
顺天王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真切的动容。
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却不是简单的放弃身份,而是与北地皇族彻底的割裂。失去信物,即便展钦人尚在人间,却也无法再为北地正统所认可。他是在毫不犹豫地亲手斩断本可以唾手可得的,至高无上的权柄。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展钦却已直起身,将王剑归鞘,对着顺天王深深一揖:“展某别无长物,唯有此身此心。愿长伴殿下身侧,此生无悔。”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容鲤看着地上的碎玉,又看看展钦挺直的脊背,心神因此而震动。她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你原本……很不必如此的,到底是你小时候的对象儿……”
“应当如此。”展钦看着她,轻轻摇头,“我不想日后还有任何人,能将我旧日的身份,作攻讦殿下与南庭的兵戈。”
顺天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既如此,从今往后,你便是展钦了。是我南庭子民,是……”她看了眼女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鲤儿要护着的人。”
容鲤拉紧他的手,用力点头。
“好了好了,”她侧头,看着展钦眉宇间掩不住的疲倦,连忙道,“阿娘,他身子还没好全,我先带他回去休息罢。您也好好养伤,别太劳神。”
顺天王失笑:“去吧去吧,这才说了几句话,就心疼了。”
容鲤耳根微红,却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嘛!谈姑姑说了,他要静养!又何止是她呢,阿娘也尚且是伤员,也要好好养着,总说那些北地的事做什么呢!”
“快去快去,可不想见着你这个讨债鬼了,整日的道理一套套的。”顺天王笑了一声,打发她走。
容鲤嘻嘻一笑,拉着展钦朝顺天王行了礼,便匆匆退了出去。
正厅重新安静下来。
顺天王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了,久久未动。直到张女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玉,她才缓缓开口:“你觉得……他当真甘心?”
张女官动作一顿,擡起头。
顺天王的目光落在那堆碎玉上,眼中若有所思:“以展钦的心机手段,加以他暗中经营的人脉,辅以嫡系皇太孙的身份,只要他肯,露出毒素已解身子大好的信号,北地那些对宇文彻不满的势力必会蜂拥而至,拥他上位。届时他大可以权谋制衡,兵不血刃地拿下摄政王,重掌北朝大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帝位……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凡人真可这样轻易放弃?”
张女官将碎玉小心地收进锦囊,这才直起身,温声道:“王上可还记得,去年腊月,北地蝗灾,淮河以北饿殍千里。当时军中诸将皆劝王上趁机北伐,说这是天赐良机,为何王上执意按兵不动,反而开仓放粮,接济北地灾民?”
顺天王一怔。
“王上当时说,”张女官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顺天王军揭竿而起,为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不是为了让更多人成为战争与权谋的牺牲品。王上心里……装的是天下百姓。”
顺天王默然。
张女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展公子那夜北上时留下的信。臣一直收着,今日,正好呈上请王上一观。”
顺天王接过信,展开。
信上字迹清隽挺拔,内容简洁。除却交代府中事务和去向,其中几行字,墨迹尤深:
“……若展某不归,请勿泄露死讯。摄政王正寻借口南侵,若知展某死于南地,必以此为名,挥兵南下,搜刮军饷,强征壮丁。届时战火重燃,百姓涂炭,非展某所愿见。恳请王上,将展某之死,归于北地内斗,勿给宇文彻兴兵之机。”
顺天王怔怔看着那几行字,许久,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