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却不是拉他,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触到他皮肤时,能感觉到他微微一颤。
“展钦,”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是你父母,也不是你那些忠仆。我是容鲤,是顺天王的女儿,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生死、也杀过敌的容鲤。”
“我不信什么命,也不怕什么不祥。我只知道,你是我从林子里捡回来的人,是我要保护的人。你若是真心想走,无妨。可我看你的眼中,你也不想离开的,不是吗?”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和着泪光点点,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展钦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眸子里倒映出的、狼狈的自己。
心中那点本就苦苦维持着的高强,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缓缓闭上眼,低声道:“我……只是有些睡不着,想出来走走。不是要走。”
这是谎话。
他分明早已经想好了要走,早已经想好了决不能再拖累她。
可到了她的眼前,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双盈盈倒映着他身影的眼睛,终究会将他笼罩,他若离去,这双眼便会滚下痛苦的泪来,将他的心也跟着一同揉碎。
于是干巴巴的,便只剩下这样的谎话。
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容鲤却笑了。她放下手,转而牵住他的衣袖:“那正好,我也睡不着。陪我坐会儿吧,那边的山坡能看到月亮。”
展钦没有拒绝。
两人牵着马,走到不远处的一处缓坡。坡上荒草枯黄,覆着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容鲤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展钦在她身旁坐下,隔着半臂距离。
夜很静,能听见远处淮河隐隐的水声,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容鲤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夜的月很圆,清辉洒遍山川,将万物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小时候,阿娘常带我看月亮。”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她说,月亮照着南地,也照着北地。不管隔得多远,看的都是同一轮月。所以不管她在哪里打仗,只要擡头看看月亮,就像我在她身边一样。”
展钦沉默着,也擡头望月。
北地的月,似乎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看不真切。而南地的月,清澈明亮,像她的眼睛。
“展钦,”容鲤转过头看他,“你看,月亮这么好,世界这么大。为什么总要想着离开,想着牺牲,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呢?”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复上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让我帮你,好不好?”
掌心温热,通过冰凉的皮肤,一点点渗进来。
展钦垂下眼,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纤细,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许久,他轻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用力,只是这样虚虚地握着,指尖贴着她的指节,能感觉到细微的脉搏跳动。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容鲤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她靠过来,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展钦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他擡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只疲倦的小兽。
夜风依旧寒,月光依旧冷。
可这一刻,两颗心却靠得这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近到能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重量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