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他往屋里走,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展钦任由她拉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看着她故作镇定却掩不住颤抖的指尖。
屋里炭火未熄,暖意扑面而来。容鲤将展钦按在椅中,又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快暖暖手。”
展钦握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却暖不了心中的寒意。他擡眼看她,声音低而清晰:“你要北上?”
容鲤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他,随即释然——他总是这样聪慧,总是能看透她的心思。她从未想过他会偷听,在她心中,他总是那样光明磊落、清风明月般的人。
“是。”她没有隐瞒,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阿娘下落不明,我必须去寻她。”
展钦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北地如今是何等凶险,想告诉她影卫的行事手段是何等狠辣,想告诉她此去九死一生。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好,我与你同去。”
“不可。”容鲤大惊,转过身,斩钉截铁地摇头。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眼中是难得的温柔与坚决,“展钦,你身子不好,北地天寒,又凶险万分,怎能与我同去冒险?”
她顿了顿,有些事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从前的那些羞赧,到了此时此刻,转念一想,兴许也可能是最后一回了,便干脆不再遮掩,只径直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放软了些,像哄孩子一般:“我舍不得你受苦。你就留在府中,替我照看那些小猫儿,好不好?它们还小,离不开人。还有薏米,它最听你的话,你帮我每日去马厩看看它,别让它闹脾气。你帮我照顾好它们,等我回来,你们每一个都好好的,好不好?”
她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出门几日,很快就会回来。
展钦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看着她唇角勉力扬起的笑容,心中某处疼得厉害。
他想告诉她,那些小猫儿有扶云照顾,薏米有马夫看管,都不需要他;
他想告诉她,他不需要她分心照顾,他甚至可以保护她;
他想告诉她,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北地,了解影卫,了解那些阴谋诡计,他愿为助她一臂之力,至此不休。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殿下……”他有许多不能言之于口的话,终究只能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北地情势复杂,影卫行事诡谲,你虽聪慧,却终究年轻。让我去,我能——”
“我知道你能。”容鲤打断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她不能再靠近了,再靠近,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软弱,会想要依靠,会想要他陪在身边。
可她知道,她不能。
“展钦,我知道你……兴许有一些很大的秘密。”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荡,“你懂北朝政局,懂影卫路数,甚至可能……比我想象的懂得更多。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了下来,却异常坚定:“你会来南地,不论你因何而来,总归,是来寻求庇佑的,对不对?我既承诺过要好好保护你,便不能看着你死去。我不能……不能让你为我冒这样的险。”
展钦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她知道。
她知道他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却从来不曾问过一句。
她从未追问,从未猜忌,从未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过他。
她只是用她一贯的坦荡与真诚,接纳了他的一切,保护着他的秘密,也保护着他这个人。
心中那点疼痛,忽然化作了汹涌的暖流,冲得他眼眶发热。
“殿下,”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却最终只是悬在半空,“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不要逞强,不要冒险,不要……不要让自己有事。”
容鲤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的担忧与不舍,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答应你。我会小心的。我还要回来,和你一起去河边打水漂,吃厨娘做的桂花糕,看你把我写的那张丑字贴得到处都是。”
她说着,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展钦终于放下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我等你回来。”
容鲤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出房门,再没有回头。
院外已传来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精锐轻骑已集结完毕。
展钦走到门边,看着她翻身上马,看着她挺直脊背,看着她举起手臂,一声令下,三百铁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王府,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