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还记得……数年以前,京郊行宫?”
容鲤一怔。
她极少出宫离开京城,听人说,仿佛是因她少时随母皇去行宫避暑时,曾生了一些极不好的事。从那以后,母皇便不再轻易将她带出京城。
如此细细思索,一些极其模糊零碎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闷热的夏季,行宫外陌生的城镇。
有个胖乎乎的宫女将她带出宫,随后摇身一变,竟成了一个漂亮青年……他将自己带到城中,说自己是他的孩儿……有人将她从院中偷走,又将她送去另一处……
乱糟糟的,并不能记清了。
然而容鲤记得纤瘦的少年,沉默的面孔,却暖呼呼的热粥,还有那破旧却能够遮风挡雨的小屋。
树下,她用树枝画的歪歪扭扭的“藏宝图”。
还有她偷偷揪下来,埋进土里的……金盘扣。
他说,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了。
他说,妹妹,我以后即便用命,也会护着你。
容鲤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展钦。
“是你……”她的声音发颤,“阿钦哥哥?”
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清晰,拼凑出一段被尘封许久的往事。
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郁却会在她害怕时挡在她身前的少年;
那个她“买”下来、却只当了十几天“哥哥”的少年;
那个她被母皇的暗卫寻到带走时,偷偷留下身上全部“财产”给他、希望他过得好一点的少年……
竟然是他?!
展钦看着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唇,不想此生竟还真有同她说起过往的时候。他缓缓点头,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
“展钦……展钦……”容鲤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忽然想起什么,“你这‘展’姓……难道也是……我那时……”
“是。”展钦低声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是殿下赐予臣的姓氏。殿下说,臣像故事里的展昭,便让臣姓展。”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容鲤心上,“从那时起,臣便发誓,要永远守护殿下。无论殿下是否记得臣,无论殿下……待臣如何。”
所以他才习武,知道文举定然比不过那些世家大儒的学子,他便花旁人数倍的时辰去炼体,拼了命在武举中脱颖而出;
所以他才努力向上爬,入仕途,走青云,进行伍,金吾卫……一步一步,他只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从未奢望过更多。他不过只是泥泞中挣扎求存的蝼蚁,而她是云端之上的皎月。他唯一的愿望,不过是能仰望那轮明月,并尽己所能,为她拂去可能沾染的尘埃。
只是不想,那月光竟也有朗照他身前的时候。
顺天帝开始为她暗中择选驸马,他便毫不犹豫地用所有军功和前途去换来了他穷极一生都在期盼的资格——哪怕知道她可能厌恶这桩婚事,哪怕知道前路艰难。
对他而言,那不是交换,那是恩赐。
是命运给予他这卑微蝼蚁,唯一一次可以名正言顺靠近明月、甚至……妄想将她拥入怀中的机会。
纵使知道前路可能是冰霜荆棘,纵使知道她或许会厌他入骨,他也甘之如饴。
他只是想……履行那个年幼时便立下的,此生绝不会变化的,守护她的誓言。
容鲤怔怔地看着他,不想这个问题之后,竟是如此早已经被她淹没在记忆之中的答案。
而梦外她没有问出口,展钦便永远不会说。
他只是那样,沉默地、静静地、永恒地,守着她,陪着她,哪怕受尽羞辱,百折不悔。
望着他眼中深沉如海的珍重,容鲤心潮剧烈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