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展钦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如同暮秋的寒潭,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着她有些茫然的脸:“……过些日子,殿下未必想穿这些了。”
“殿下,”不等容鲤疑惑,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字字清晰,“今日在宫中,陛下……可曾与您提起什么事?”
容鲤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挂着笑:“母皇同我说了好多事呀,你问的是哪一件?是说高句丽世子的事儿,还是说鸿胪寺要增设译馆……”
她语速轻快,掰着手指一件件数,仿佛真的只是闲话家常。
可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自己知道,展钦也知道。
展钦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沉静通透,仿佛一面镜子,照得她那些刻意装出来的轻松无所遁形。容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唇边一点勉力维持的弧度。
“殿下,”展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稍等片刻,容臣将这些都收拾好,可好?”
容鲤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再追问,重新转过身去,继续整理那些箱笼。
展钦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可容鲤却觉得,那背影里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孤寂。
她沉默下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任由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之中乱转。
展钦很快将她的东西都收拾妥当,除了那些他给她买的小玩意儿,被他放在一边,孤零零的。
随后,他又将属于他的一些东西收拾出来。
展钦的东西很少。
他从那堆琳琅满目中,只取出了自己的佩剑,那把昔日抵在他自己咽喉的袖箭,还有几件轻薄的换洗衣裳。他如今已无官职,所有俸禄赏赐,早在出征前便悉数交给了她。
他孑然一身,什么也没剩下。
容鲤的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锦盒上。
那是展钦不离身的锦盒,装着些旧物,还有容鲤那夜缠着他剪切来的两缕发,结在一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展钦将锦盒也拿了出来,与其他几样东西放在一处。
他收拾好了。
他的东西就这么寥寥几件,甚至不如给容鲤买的那几件胡服多。
殿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他走回软榻边,在容鲤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一条天堑。
容鲤伸出手,想去牵他的手。
展钦的手,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容鲤的手僵在半空。她扁了扁嘴,不知怎的,鼻头有些泛酸,声音里带上了委屈:“不可以给我牵吗?”
展钦喉结滚动,避开了她的视线:“臣怕殿下……会后悔。”
还是这样的话,如同绵绵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容鲤心里。
她想起御书房里,母皇那双深邃难测的眼,和那句语焉不详的“兴许,你日后会后悔”。
然而容鲤默然片刻后,还是敌不过心中渴望,执拗地伸出手,这一次,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冷得像玉。容鲤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一点点揉搓着,想将那寒意驱散。
展钦任她握着,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