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国,保家,爹来看你们了,爹来了……」
张振邦声音沙哑,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
他双腿一软,没有跪,直接坐在了墓碑前的水泥台上。
背脊微微佝偻下来,额头轻轻抵住了冰冷的碑身上。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还有喉咙深处溢出的像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呜咽。
「对不起……爹来晚了……这么多年……爹没脸来啊……」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夹杂着浓重的乡音和哽咽,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
「是爹没用,没护住你们,让你们这幺小就…你们疼不疼?怕不怕?冷不冷?」
他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诉说着愧疚,也诉说着这些年刻骨的思念。
偶尔擡头,泪眼模糊看的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仿佛想通过石头,看到儿子们当年的模样。
安青山和林素素早已泪流满面。
林素素把脸埋在安青山肩头上无声抽泣。
安青山紧紧搂住妻子,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
康康站在张振邦身后,默默流泪,小手攥成了拳头。
元宝的泪水也抹湿了衣服袖子,他心里堵得难受。
秦老默默走过来把带来的鲜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然后蹲下身打开木盒,取出那两套旧军装和照片,还有帽徽、奖章,一一摆放在墓碑前。
「爱国,保家。你们爹来看你们了。你们看,他把你们的东西都带来了。你们是英雄,是好样的,国家记得你们,人民记得你们。
你们爹他也一直记着你们,天天想着你们。他现在过得挺好的,有青山、素素这么好的孩子照顾,还有康康、元宝、这些孙儿孙女,跟你们小时候一样聪明懂事。你们放心。」
秦老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张振邦更深层的情感闸门。
他擡起头,看着秦老,又看看墓碑,再看看身后泪眼婆娑的安青山一家。
那积压了数十年的、混合著愧疚、思念、痛苦、骄傲的复杂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不再压抑,放声痛哭起来。
那是一个父亲对早逝爱子最直接、最痛彻心扉的哀悼。哭声在寂静的陵园里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树上的飞鸟。
哭了许久,哭声渐渐变成抽噎。
张振邦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开始用秦老递过来的干净毛巾,无比细致、无比轻柔地擦拭墓碑,从顶端到底座,从名字到每一道石纹,仿佛在擦拭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颤抖着手,拿起儿子的旧军装,仔细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将帽徽和奖章端正摆好。
最后,他拿起那两张泛黄的照片,看了又看,贴在胸口良久,才小心地放在军装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背靠着儿子的墓碑,望着远处苍翠的松柏和湛蓝的天空。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泪痕却异常平静的脸上。那是一种倾泻了所有悲痛后,尘埃落定的平静,一种终于直面、终于接纳后的释然。
他开始小声对墓碑说话,就像寻常父子拉家常。
「爱国,保家,爹现在住在青山素素家,就是后面站着的这两个好孩子。他们对爹,比亲儿子亲闺女还亲。家里还有好几个孙儿孙女,闹腾得很,跟你们小时候一样皮……现在日子好了,不打仗了,吃得饱,穿得暖,夏天还有电风扇吹,你们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变化,国家的变化,说着安青山生意上的起色,说着家里孩子们的懂事……
语气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深深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