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浸染南疆连绵群山。
苍茫的暮色顺着山峦褶皱漫下来,将整座滇军驻营轻轻笼住。
晚风卷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穿过层层肃立的营帐旗幡,拂得帐外檐角铜铃轻轻作响,细碎声响悠悠荡荡,衬得中军主帐内愈发静谧安然。
李沐安端坐于案前,一身青墨色锦缎常服熨帖规整,腰间只系了枚素玉玉佩,褪去了沙场少年将领的凌厉锋芒,眉眼间尽是温润平和。
案上燃着一盏暖白琉璃灯,跳动的烛火温柔缱绻,将他清隽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柔和分明,长睫垂落,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细碎情思。
乌木书案整洁干净,一侧叠放着规整的军务公文、舆图卷宗,另一侧铺着一张雪白细腻的云笺,质地绵软,是滇地难得的上好宣纸。
狼毫毛笔蘸饱浓墨,静静搁在白玉笔架上,墨香清雅,混着帐内淡淡的松枝香气,悄然弥漫开来。
李沐安指尖轻触笺纸,目光温柔落于纸面,心头念的远非近日焦灼的战事,而是千里之外京城深宫之中的那个人。
离京赴滇平叛已有数月,山川阻隔,音信寥寥,他日日驻守军营,处置军务、操练兵马、谋划攻城策略,白日里皆是铁血杀伐、军令严明,但是一旦闲暇就会控制不住的思念表妹。
不知道君君这时候在干嘛,应当,刚用过饭陪着皇后吧。
方才收到京城密信,寥寥数语,却带来一桩喜事:皇后娘娘已然敲定吉日,不日便要为临川公主李君珩筹办及笈大礼。
及笈,于女子而言,是一生之中最郑重的成人之礼。过了此礼,昔日束发垂髫的小公主,便正式长成亭亭玉立的世家贵女,褪去稚气,立身成人,往后岁岁年年,风华可期。
念及此处,李沐安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眼底暖意融融。
他也听说了前些日子君君抢了安乐一套名贵头面,听来又觉得好笑的很,西北两年,少女出落得越发稳重可靠,少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滇地远在南疆,远离京城繁华,不比皇城之中珍宝云集、富贵琳琅,却独得天宠,孕育数种中原罕见的奇珍宝石。
此地群山深处盛产雪丝玉、黛星石、绯棠玛瑙,皆是中原极少听闻的稀罕品类。
雪似玉质地温润通透,色如初落白雪,肌理间藏着缕缕纤细银纹,似冬日雾丝萦绕,触感细腻微凉。
黛星石通体沉青如墨,石心点缀细碎金点,宛若夜幕散落的星子,暗光流转,低调又别致。
还有独有的绯棠玛瑙,色泽是淡淡的粉棠花色,不似寻常玛瑙艳俗热烈,温柔软糯,恰到好处。
这些宝石算不得价值连城、举世无双,比不得皇室珍藏的暖玉明珠、冰种翡翠,无那般极致贵重奢华,却是滇地独一份的别致新意,是南疆山川独有的灵气。
早在听闻及笈宴消息之前,他便早早传信回滇王府,嘱母妃精心筹备。
母妃知晓他的心思,更是事事尽心,寻遍滇地能工巧匠,将这几样独特宝石细细打磨、精雕细琢,镶嵌制成成套簪钗、步摇与珠花。
每一件首饰皆样式新颖、精巧别致,避开了京城常见的繁复金玉款式,带着南疆独有的山野清灵与异域风情,素雅不俗,灵动别致,最是适合刚行及笈礼、初长成的少女。
李沐安垂眸看着眼前空白笺纸,心底细细思忖。
君君素来眼界极高,寻常金玉珍宝入不了她的眼,安乐公主那套头面华贵大气,她既收下,便说明她真心喜爱精致出彩的首饰。
自己这份来自南疆的薄礼,虽不及皇室珍宝贵重,却胜在独一无二、新奇罕见,是京城千金难求的别致对象,想来君君见了,定然会心生欢喜。
想着少女收到礼物时或许会扬起眉眼、浅浅含笑的模样,李沐安心头暖意愈浓。
「呦,臭小子,躲在这里,偷偷给小公主写信呢?」
一道爽朗阔朗的男声骤然自帐外传来,打破了帐内静谧。
正是滇王。
话音未落,营帐厚重的棉布帘被人轻轻掀开,凉风裹挟着几分室外的燥热与尘土气息涌入。
一身玄色亲王常服的滇王大步走入帐中,身姿挺拔,眉眼沉稳,常年镇守南疆的风霜,在他眉眼间沉淀出几分威严沉稳,可此刻看着案前执笔静坐的儿子,眼底却盛满戏谑温柔。
紧随滇王身后,数字身着铠甲、腰佩长刀的军中将领依次入帐,个个身姿魁梧、气势凛然,皆是跟随滇王平叛多年的得力干将。
李沐安心头一惊,全然没料到父王会突然带一众将领前来营帐议事,慌乱之间,耳尖瞬间染上薄红,脸颊也微微发烫,全然是被戳中心事的羞涩模样。
「父王?您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