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疼么,温和轻柔,猝不及防落入路遗耳中,让他整个人骤然一怔。
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定然是冷眼质问、严厉责罚,最差也是冷漠无视。
他早已做好了被斥责、被惩罚的准备,甚至暗自盘算好了后续的应对之策,却没有想到,公主,非但没有怪罪,反而俯身问他疼不疼。
巨大的错愕与意外席卷心头,路遗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擡眸,澄澈的眼眸中满是茫然错愕,望着眼前神色温和的少女,一时失语。
呆怔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心头酸涩复杂,连忙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微颤,刻意装作乖巧懂事的模样:
「公主,不疼的,一点都不疼,是奴才愚笨。」
明明手背灼热刺痛,火辣辣的痛感源源不断传来,可在李君珩温和的目光之下,他轻轻摇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李君珩看着他手背上刺眼的红痕,看着少年故作坚强、暗藏忐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眸底带着几分无奈。
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子清明:
「师兄品性端方,襟怀坦荡,乃是正人君子,素来宽厚待人,从不会苛责身边下人,更不会无端为难于你。
路遗,这般试探算计、自伤栽赃的事,下次不要做了。」
她停顿片刻,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用自己的皮肉之苦,去构陷旁人、试探人心,伤的是你自己的身子,落不下半分好处,反而徒留痕迹,得不偿失,一点都不划算,懂吗?」
直白温和的话语,没有厉声斥责,没有冷漠厌弃,却清晰地告诉了他——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是刻意为之,知道他意在栽赃崔清晏,知道他步步试探的小心思,看透了他所有拙劣的算计与暗藏的心思。
路遗浑身一震,瞳孔骤然微微收缩,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生出浓浓的慌乱。
公主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看的透彻。
可她没有当众揭穿他的险恶心思,没有厉声责罚他的放肆僭越,甚至在旁人离去之后,单独留下他,问他疼不疼……
心绪翻涌之间,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说自己并非有意,想要遮掩心中暗藏的杂念,可唇瓣翕动数次,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是故意的,他想离间二人。
所有的借口与伪装,在她通透温和的目光下,尽数崩塌,无从遁形。
见他这般模样,李君珩不再多言多余的道理。
她转身移步,走到书斋角落的多宝矮柜前,俯身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小盒精致的白玉药膏。
膏盒小巧温润,是宫中特制的烫伤良药,消肿止痛、修护肌肤效果极佳。
她折返回来,再次走到路遗身前,伸手轻轻拉起他那只被烫伤的手。
少年的手指纤细好看,骨节匀称,此刻手背通红灼热,看着格外刺眼。
李君珩指尖微凉,动作轻柔细致,小心翼翼地将白色药膏均匀涂抹在他红肿的手背上,一边缓缓涂抹揉开药膏,一边轻声轻叹,语气温和而郑重:
「无论你心中存着何种念头,有何种想法,委屈也好,揣测也罢,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靠伤害自己来算计旁人、试探人心,从来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做人做事,贵在坦荡安分,步步算计,步步试探,终究只会作茧自缚,路遗,要留在我身边,就要学着做个聪明人,懂么?」
温和的嗓音萦绕在寂静的书斋之中,温柔却有力量,一字一句,轻轻落在路遗的心底。
微凉的药膏覆盖在灼热的肌肤之上,火辣辣的刺痛渐渐被清润的凉意取代,可路遗却已然感受不到肌肤的痛感,所有的心神,尽数落在身前少女的身上。
他垂着眼眸,怔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日光通过窗棂洒落,温柔地笼罩在她的眉眼之间,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威严,褪去了沙场之上的凛冽杀伐,只剩平和温柔、通透宽厚。
她明明看穿了他所有的私心与算计,明明知晓他心怀叵测、刻意生事,却选择包容宽恕,没有半分苛责厌弃,反而耐心为他上药,温柔提点他的过错。
心头某处坚硬冰冷的角落,在这一刻,忽然悄然松动,轻轻颤动,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酸涩之感,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