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沉稳规整的车轮碾地之声,伴随着细碎马蹄,打破了郊野的静谧。
一辆乌木打造的雅致马车缓缓行来,车身素净无华,没有繁复纹饰,低调内敛,正是李君珩的车架。
车帘低垂,遮住了内里光景,周身仅有两名黑衣侍卫随行,果然如暗卫所报,轻车简从,并无半分盛气凌人的仪仗。
眼见马车渐近,李知瑶心头骤然一紧,呼吸微滞,她立刻攥紧康姐儿的小手,上前一步,稳稳立在青石官道正中,拦住了车驾去路。
前方侍卫见状,瞬间面色一凛,立刻擡手示意车驾停驻,脚步迅捷上前,身姿紧绷,带着皇家侍卫的凛冽戒备,目光沉沉望向拦路的母女二人。
马车稳稳停落,周遭瞬间寂静无声。
隔着一层轻薄车帘,李知瑶凝望着那道朦胧挺拔的身影,压下心底所有局促与难堪,放低了所有姿态,声音轻柔,带着几分隐忍的恳求,缓缓开口:
「君君,可否停下片刻,见母亲一面好么?」
车厢之内,气氛清冷凝滞。
李君珩正端坐其间,一身青色常服,眉眼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肃穆沉静。
今日她出城,只为祭拜抚育她疼她护她的皇祖母。
听闻外头传来熟悉又刺耳的声音,杏眸骤然冷凝,眼底所有的温和与肃穆尽数褪去,复上一层厚厚的冰霜与厌烦。
通过半透的车帘,她遥遥望见不远处便是太后陵寝的巍峨轮廓,青松环绕,庄严肃穆。
皇祖母一生慈和,最盼阖家和睦、亲人安稳。
她此刻若是断然拒见,母女对峙、当众争执,若是惊扰了陵下安眠的老人,让皇祖母地下难安,便是她的不孝了。
多年沙场沉浮、朝堂历练,她早已心性坚韧,可唯独对逝去的皇祖母,始终心存柔软。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厌烦与不耐,厌恶这场刻意的纠缠,却终究不愿在陵前造纷争、生嫌隙。
指尖悄然收紧,五指缓缓蜷缩,用力攥紧,锋利的指甲一寸寸深深抠进掌心软肉之中,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勉强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戾气与冰冷怒意。
丝丝缕缕的痛感清晰刺骨,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良久,她才压下所有冷戾,对着车外侍卫,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让她们上来。」
身侧侍立的柳易欢将她所有隐忍尽数看在眼里,心头骤然一酸,满心皆是心疼。
她最是了解李君珩的性子,素来爱恨分明、绝不委屈半分,如今却要为了一份无谓的孝道,被迫接纳不愿相见之人,默默自我煎熬。
柳易欢轻轻擡手,小心翼翼复上李君珩攥紧的拳头,温柔又坚定地一点点掰开她紧绷蜷缩的五指。
只见白皙的掌心之上,已然被指甲掐出五道深深的红痕,深浅分明,触目惊心。
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泛红的印痕,柳易欢俯身,对着那处淤青浅浅吹了吹温热的气息,嗓音轻柔软糯,满是疼惜与不忍:
「不想见便不见便是,公主何必这般委屈自己,糟践自己的身子?」
李君珩微微垂眸,望着掌心的红痕,眼底一片寒凉淡漠,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无妨,今日是来祭拜皇祖母的,我不想让皇祖母在地下,看见我们母女相争,徒添难过。」
不是心软,不是释怀,不是念及半分母女情分,仅仅是为了成全皇祖母的慈爱,保全最后一丝体面。
柳易欢闻言,心头叹息不已,只能默默收回手,静静侍立一旁,不再多言。
车外,李知瑶得到应允,眼底掠过一丝欣喜与忐忑,连忙牵着懵懂的康姐儿,微微弯腰,小心翼翼登上马车,踏入车厢之中。
狭小雅致的车厢内陈设简约干净,檀香袅袅,清雅肃穆。
擡眸对上李君珩清冷的面容,李知瑶下意识绽开一抹温和轻柔的笑意,竭力掩去心底的局促与尴尬。
她擡手将身后宫女递来的精致食盒放在车厢中央的梨花木小几上,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褪去稚气、风华绝代的长女,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欣慰,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