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珩随后擡步上车,落座在侧,遣退了一旁待命的柳易欢与所有侍从,亲自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马车缓缓启程,继续朝着京城行进,车轮碾过官道,平稳轻晃。
车厢之内静悄悄的,唯有药草的淡苦气息萦绕,伴着少年微弱绵长的呼吸声。
一路行至后半夜,月色通过车帘缝隙洒入车厢,清辉浅浅,照亮一室静谧。
一路紧绷心神的队伍已然安稳,前路再无异动,刺客早已杳无踪迹。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崔清晏孤身缓步来到主车旁,轻叩车帘,低声道:
「师妹,夜深露重,你守了半夜了,换我进来照看片刻,你且去一旁歇息。」
车厢内的李君珩头也未擡,指尖轻轻擦拭着路遗微凉苍白的手背,动作轻柔细致,闻言淡淡回绝:「不必,师兄,我守着便可。」
这一句疏离的回绝,彻底压垮了崔清晏心底的不满。
他当即掀帘而入,清冷月色落在他俊美面容上,衬得他眉眼复上薄怒。
连日来积压的疑虑、今日刺杀的蹊跷,尽数涌上心头,他盯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路遗,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冷厉:
「师妹,你还要护着他到何时?」
「此人来路不明,身世诡谲,随侍你身边不过短短半月,偏偏就在归京最稳妥、守备最森严的路上,遇上精准刺杀。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崔清晏步步上前,目光锐利如锋,死死锁定躺着的少年,字字凝重:
「依我看,这场刺杀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谁能保证他不是故意以身挡箭,博取你的信任,假意舍身相救,实则暗藏祸心,他根本就是潜伏在你身边的奸细!」
话音锋利,句句诛心,彻底推翻了路遗所有的舍身之举。
车厢内的氛围瞬间凝滞,紧绷得让人窒息。
李君珩擦拭手背的指尖微微一顿,动作依旧轻柔,并未擡头,音色却骤然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师兄。」
她缓缓擡眸,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崔清晏含怒的眼眸,眉眼沉沉,带着明显的不悦与维护:
「路遗刚刚舍命救我,身上箭伤深重,九死一生,如今你反倒句句揣测、恶意猜忌,口口声声说他是奸细,未免太过凉薄。」
崔清晏被她这番维护的话语堵得胸口一闷,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心底又气又急。
师妹分明比他更早察觉此人不对劲,心知他身世蹊跷、举动反常,从前也对他处处防备,如今怎的偏偏装作不知,一味偏袒护短?
万千疑惑堵在喉间,他正要开口辩驳,道出心中所有疑问,揭穿这场刻意的温情戏码。
可就在他张口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面前一直神色郑重、满心维护的李君珩,睫毛极轻地眨了一下。
那不是嗔怒的眨眼,是极快、极隐蔽的示意。
下一瞬,少女的目光极快、极隐晦地斜斜扫了一眼身侧躺卧的路遗,眼神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崔清晏眸光骤然一凝,心里那口气猛的一松,瞬息通透。
他懂了,看过去后,只见路遗的眼睫,方才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他根本没有彻底昏迷。
他在听。
刹那之间,崔清晏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心照不宣的精光。
怪道,原来如此。
所有的不解与愤怒尽数消散,转瞬便接下了这场戏。
下一瞬,二人默契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