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厅内温柔的氛围骤然沉静几分。
滇王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染上几分沉郁凝重。
他缓缓擡手,露出手背。那双常年握剑掌兵、饱经风霜的大手,筋骨分明。
手背上纵横交错着浅浅的旧疤,而最显眼的,是一道尚未完全愈合、微微泛红的新伤,皮肉翻敛,痕迹清晰,分明是近日兵刃交锋所留。
日光通过窗棂落在伤口之上,更显狰狞刺眼。
滇王淡淡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伤,语气沉缓无奈,带着几分沙场老将的疲惫:
「土司作乱,能打,也打得动。这群蛮族看似凶悍,实则不堪一击,论兵力、论战力,我滇地守军完全压得住。」
他微微叹气,眉眼间满是遗憾:
「唯一的难处,便是物资不充沛。粮草短缺、军备不足、箭矢损耗跟不上,处处束手束脚。
若是粮草军械能够充足供给,无需多日,只需三月,本王便能彻底平定所有土司叛乱,打得这群反复无常的蛮子数十年不敢再露头作乱,绝了滇地后患。」
话音微顿,滇王指尖轻轻叩在桌面,神色愈发凝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只是今年的局势,太过蹊跷。」
「滇地土司盘踞百年,历代与咱们王府相安无事,纵然时有小摩擦,也从无大规模作乱劫掠之举。
可偏偏今年年中开始,各路土司突然不约而同,频频越界,袭击边境村落,劫掠百姓物资,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就连王府名下经营数十年的几处矿山,也遭人突袭抢占。
虽本王及时领兵夺回,未造成巨大损失,可从头到尾细想下来,处处透着古怪。」
滇王目光深邃,沉声说道:
「太整齐了,太刻意了。各路原本各自为战、互不臣服的土司,骤然统一行事,默契得诡异。
本王总觉得,这滇地混乱的背后,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刻意搅动局势,挑拨作乱。」
厅内一片寂静,滇王妃默默的夹了一筷子李沐安小时候爱吃的菜放进了他的碗中。
这番揣测事关朝堂暗流、地方博弈,凶险重重,若是背后真有朝堂势力暗中操盘,滇地之乱,便绝非简单的土司叛乱这般简单。
良久,滇王收敛了眼底的沉凝,不愿让沉重战事扰了儿子归京的欢喜,转眼看向身侧的李沐安,神色骤然柔和下来,褪去了一身杀伐戾气,只剩寻常老父的温厚笑意。
「不过这些都是朝堂军务的烦心事,无需你忧心,你刚回家,不提这些糟心事。」
他语气轻快了几分,缓缓道:
「等朝廷这批补给粮草、军械物资尽数运抵滇地,平定叛乱便是定局。
待战事彻底平息,滇地安稳无虞,父王便即刻上书请奏陛下,求一道圣旨,准你自此归家定居。」
滇王望着已然长成玉树临风模样的儿子,眼底满是期许:
「你这两年漂泊沙场,年少征战,已是劳苦功高。
如今年岁渐长,也该卸下兵甲,留在家城安稳度日,修身立世,成家立业了。」
「为父与你母妃盼了多年,也该好好为你择一门妥当婚事,给你挑一位贤良温婉的郡王妃,往后岁岁团圆,安稳度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端坐席间的李沐安身形骤然一僵。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素来冷静沉稳、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此刻竟难得生出几分少年羞怯。
厅内静谧无声,烛火摇曳,映得他清俊的侧脸温润泛红。
片刻的凝滞之后,李沐安缓缓擡眸,长长的眼睫轻颤,眼底带着几分忐忑、几分认真,褪去了所有沙场冷冽,只剩少年纯粹的赤诚。
他嗓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支吾,轻声开口:「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