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安负手立在回廊中段,身姿挺拔如松,含笑看着回廊尽头的滇王妃。
他刚刚奉旨归家,车马劳顿一路风尘未洗,一身玄色锦袍衬得本就清隽的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两年戍守西北风沙,早已褪去了少年昔日在京的青涩软嫩,眉眼间染上了边关风霜淬炼出的沉敛冷冽。
墨发以玉带规整束起,几缕碎发被风拂落,贴在光洁的额前,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离开家中数载,岁岁寒暑,岁岁相思,今日终于归府。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随行侍从皆垂首立在廊外阶下,不敢打扰这久别重逢的时刻。
李沐安目光沉沉,越过曲折绵长的回廊,遥遥望向庭院深处的垂花门。
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伴着丫鬟婆子低眉敛目的簇拥,自垂花门内快步行来。
为首的女子一身端庄雅致的月白织锦褙子,裙摆绣着暗纹兰草,温婉素雅,正是久居王府、日日盼子归的滇王妃。
数年未见岁月未曾苛待她分毫,眉眼依旧温婉端庄,只是鬓边悄然藏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眼底沉淀着数载牵挂与思念,褪去了往日的从容淡然,只剩满心满眼的焦灼与期盼。
「安安?」
一时间见到清瘦的少年,滇王妃一时间竟然不敢认人,李沐安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圆润纯善的孩童了。
这些年,李沐安先去京城为质,后又随军去西北历练,千里迢迢山高水远,书信往来寥寥,每一次边关传来风声,她都彻夜难眠,日日倚窗遥望南天,盼着一朝春暖,盼着孩儿平安归家。
方才听闻府外车马声至,知晓是她的沐安回来了,她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来不及细细整理仪容,便带着一众贴身丫鬟婆子急急出了内院,要亲自来迎她久别的孩儿。
她擡眸的刹那,目光穿透悠长回廊,牢牢定格在那道伫立的少年身影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周遭的风声、花落声、下人细微的呼吸声尽数消散,天地之间,唯独剩下廊中伫立的少年,与庭院中心潮澎湃的母亲。
数年未见,那个曾经还会黏在她身侧、眉眼带笑、会软糯撒娇的稚子,早已彻底长成了挺拔卓然的少年郎。
从前身形圆润混实,如今已然身姿颀长,脊背笔直挺拔,是足以撑起一方天地的模样。
可那一身挺拔身姿之下,藏不住的是过分的清瘦。
西北风沙凛冽,苦寒艰辛,两年征战劳碌,硬生生将她养尊处优的孩儿磨得褪去了所有娇软,眉眼间复上了风霜与疏离。
连周身气韵都冷沉肃穆,再无半分当年京城稚子的鲜活暖意。
滇王妃静静望着,目光一寸寸抚过少年的眉眼、身形,从微霜的眉峰到清削的下颌,从挺拔的肩头到修长的身形,眼底积攒数年的思念、担忧、心疼与牵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娘的安安,怎么……」
方才还强压在心底的镇定瞬间溃不成军,温热的酸胀猛地涌上眼眶,瞬间氤氲了整片眼眸。
她素来是端庄持重、恪守礼教的王府正妃,半生恪守世家规矩,一言一行皆得体有度,从未在人前失过半分仪态。
王府规制森严,尊卑礼仪刻入骨髓,寻常便是至亲相见,也需从容端庄,不可失了体统。
可此刻,看着数年未见、被边关风霜磋磨得清瘦冷峻的亲生孩儿,所有的规矩礼仪、端庄自持,尽数被汹涌的母子亲情冲得烟消云散。
她再也顾不得身后一众仆妇丫鬟的注视,顾不得王府森严的礼仪规矩,更顾不得王妃该有的沉稳仪态。
只听她轻轻颤了一下,脚下莲步匆匆,竟是不顾身份体面,快步小跑着穿过落满花瓣的青石回廊,朝着李沐安奔去。
裙摆拂过满地紫藤落花,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往日从容优雅的步履,此刻满是急切与慌乱。
廊下的李沐安本是神色沉静,见母亲快步奔来,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翻涌着暖意与酸涩,身形微僵,下意识往前半步,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母妃~」
转瞬之间,滇王妃便奔至他身前。
她擡着手,指尖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小心翼翼擡起,轻轻抚上了李沐安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