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紫禁城中万籁俱寂,唯有皇帝御书房的烛火,还在沉沉夜色里燃着一点昏黄微光。
殿内没有薰香,只有墨汁的清苦与宣纸的干燥气息弥漫,烛芯噼啪轻响,溅起细碎的灯花,映得御案后伏案的身影愈发的清瘦孤寂。
皇帝本该是盛年康健的模样,可鬓边与额前的发丝,竟有一半尽数染霜,在烛火下泛着清冷的白光。
他身着素色常服,领口微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眼角的细纹深深嵌着,每一道都藏着日理万机的操劳。
手中狼毫笔不停,指尖因长久握笔泛出青白,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从案头堆到案尾,密匝匝的几乎遮住了御案的木纹。
有刚批阅完的,朱批字迹苍劲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还有大半未曾拆封,静静摞在一旁,仿佛永远也批不完。
窗外更鼓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夜风穿过窗棂缝隙,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婉的身影缓步走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手中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汤羹,玉质托盘衬得她指尖温润,正是中宫皇后。
皇后身着家常锦袍,未施粉黛,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眉眼温柔,望着御案前的帝王时,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她轻轻走到皇帝身侧,将汤羹放在御案一角,目光落在他半白的发间,心头猛地一酸。
不过中年光景,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竟被这江山社稷压得华发早生,每一根白发,都是日夜操劳、忧心天下的痕迹。
皇后默默站在一旁,看他眉头微蹙盯着奏折,看他指尖蘸墨时微微颤抖,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柔得像晚风:
「陛下,夜深了,喝盏参汤暖暖身子吧,这都快四更天了,龙体要紧,不如先歇息片刻,奏折明日再批也是一样的。」
皇帝闻言,手中的笔顿了一瞬,却没有擡头,依旧盯着奏折上的文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
「不了婉儿,这些奏折都是各地急报,民生、军务、吏治,桩桩件件都耽误不得,
眼下还有大半未曾批阅,若是歇下,明日便会堆积更多。
天下百姓还等着朝廷的决断,朕不能歇。」
说罢,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皇后,眼底泛起一丝温和。
「皇后也累了,后宫诸事繁杂,你打理了一日,早些回寝宫歇息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朕。」
皇后轻轻摇头,没有挪动脚步,只是走到御案一侧的墨台旁,拿起墨锭,缓缓在砚台里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着皇帝批阅奏折的落笔声,成了这深夜宫殿里唯一的声响。
「臣妾也不困,陪着陛下就好,陛下批奏折,臣妾为陛下磨墨,也好让陛下少费些心力。」
她的声音轻柔,动作舒缓,目光始终落在皇帝身上,满是不离不弃的温情。
皇帝看着她执意相伴的模样,心头微动,也不再劝说,只是手中的笔慢了些许,随口问道:「近日太子,还有阿奴,身子都还好吗?太子和阿奴身子都不好,朕连日忙于政务,也未曾过问,你多替朕照看着些。」
提起两个皇子,皇后研磨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泛起几分担忧,轻声回道:
「太子近来还是时常咳嗽,太医来看过,说是余毒伤肺,开了润肺的汤药,日日都在服用,只是见效慢,依旧没能彻底痊愈。
阿奴,前阵子已经彻底痊愈了,如今也能下地在殿外跑动,身子硬朗了不少,性子也比从前稳重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顽皮闹腾。
只是……只是近来愈发不爱说话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轻叹一声:
「等过几日政务清闲些,朕便去看看他们兄弟二人。」
说罢,他又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两人便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二人的话语不多,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相伴,唯有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殿壁上,相依相偎。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窗棂外透进微弱的天光,五更天的更鼓缓缓敲响,声明着漫漫长夜终于要结束了。
皇帝终于将最后一本奏折批阅完毕,缓缓搁下手中的狼毫笔,擡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又慢慢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肩颈酸痛难忍,浑身都透着疲惫。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难以言说的牵挂与心疼: